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十六节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十六节
冯翊听到城外传来惊雷一般的战鼓声,急忙冲上了城楼。
潘凤匆忙迎了上去。
“蚁贼开始进攻了?”冯翊一边问着,一边大步走到城墙边上,举目望去。
远方黄巾军的大营里鼓声震天,旌旗飘扬,一队队黄巾军战士正从大营里冲出来,他们携带着大量的攻城器械,蜂拥而至。
潘凤神色如常,微微笑道:“蚁贼等不及了。”随即他转头大声叫道:“可有其他城门的消息?”
“大人,还没有。”站在远处的侍从大声应道。
“蚁贼如果同时从四门齐攻,我们的防守兵力就显得太分散了。大人,你看……”潘凤小声问道。
“敌人虚虚实实,我们根本无从确定他们的主攻方向。就这样吧,守一天是一天。”冯翊双眼直视着前方,面无表情地说道,“我就在这里,和大家共进退。”
潘凤吃了一惊,赶忙说道:“天气这么冷,大人还是回府衙吧。无须大人督阵,士兵们也会奋勇杀敌的。”
“哼……”冯翊冷笑一声,口气不容置疑,“我就坐在这里。我倒要看看张牛角能不能攻上来。”
潘凤知道他的脾气,没有再劝。
冯翊抬头看看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说道:“要是能下场雪就好了。”
※※※
李弘策马飞驰。
他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战士,身后是五彩缤纷的战旗,耳中充斥了战马奔腾的轰鸣声。他感觉自己就象掉进了濡水河的洪流中一样,好象随时都有灭顶之灾,完全失去了自由和信心。
他想起跟在慕容风后面的日子里,有许多次,他都梦到自己统率着千军万马在大草原上尽情驰骋,梦中的兴奋之情至今他还能清楚的感觉到。美梦历历在目,仿若就是昨天的事。虽然美梦早已成真,但他根本就没有驰骋疆场的兴奋,取而代之的却是压在肩上的沉重责任,这种责任常常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有窒息的感觉。
原来统率千军万马根本就不是风光的事,而是一种负担,一种心灵不能承受之重的负担。
就象现在,任何一个将士都知道,现在飞速赶到瘿陶战场,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求死。面对二十万黄巾军,这一万五千人还能回来多少?但大家无怨无悔,甚至连一句抱怨的话都没有。从军干什么?还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为了这一天能够血染战场。当真有多少人从军是为了享受战争带给他们的荣耀吗?能够享受荣耀的都是战争的幸存者,更多的人都是战争的殉葬品。
督亢亭,左校和他的士兵们演绎了一场血淋淋的经典的死亡。这场轰烈烈的死亡震撼了李弘。督亢亭平原上的血腥深深地烙刻在了他的心里。
他觉得自己要对一万五千名士兵的生命负责,要对他们无私的信任和他们心中的荣耀负责。
※※※
斥候迎面打马飞驰而来,临近大军时突然紧勒马缰,战马吃痛,顿时长嘶一声,庞大身躯几乎要离地凌空飞起,它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圆弧,霎时转身再度奔跑起来。
李弘紧踢黑豹的马腹,飞速追上,和他并驾齐驱。
“大人,黄巾军今日午时发动进攻。”
“四门同攻吗?”因为轰鸣声太大,李弘只能大声吼叫。
“是的,大人。详细情况半夜才能有回报。”
李弘点点头,伸手用力拍了一下这名斥候的肩膀,大声叫道:“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斥候感动地朝李弘躬身行了半个礼,拨马离去。
李弘回头朝号角兵做了个手势,停止前进的号角声突然刺破了巨大而浑厚的轰鸣声,冲天而起,响彻了冬日的黄昏。
※※※
张牛角传达下来的意思非常明确,今天是西门和南门的黄巾军主攻,北门和东门的黄巾军牵制敌人。
他的主要目的是想把李弘的豹子军诱到瘿陶战场上予以歼灭。消灭了豹子军,也就彻底清除了冀州战场上最后一股有威胁的官军主力,今年黄巾军的发展就会非常顺利。
正因为他的正确性,所以杨凤,白绕,五鹿三个黄巾军目前实力最为强劲的几个首领都带着部队赶到了瘿陶。假如这个目的达到了,后期的利益分配还是非常丰厚的。
白绕和五鹿的部队最先开始了攻击。
有分歧,有意见,那都是不打仗的时候想的事情。到了战场上,就来不得半点马虎了,打就打,不打就不打,敌人不会和你有什么默契,更不会手下留情。稍稍有点疏忽,那就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白绕不会武功,他留在后方指挥。五鹿大师带着一帮门徒亲自赶到城下督战。他的弟子行云亲自带着第一批攻城部队冲了上去。
守城的是钜鹿郡的功曹史耿顾。他不会什么武功,但他更不怕死。他身先士卒,站在城墙边上,和其他士兵一样,举起一块块大石头,对准攀爬云梯的黄巾军士兵狠狠地砸下。
沿着城墙,几百架云梯一字排开,每架云梯上都有黄巾军士兵在奋勇冲杀,毫不畏惧满天的长箭和石块。城墙上下,到处都是成堆成堆的忙碌的士兵。巨大的擂木和沸腾的开水不时从天而降。战鼓声,喊杀身,惊天动地。
看着黄巾军士兵不停地在空中飞舞,坠落,惨叫,看着城下越来越多的尸体,行云愤怒了。
他脱下长长的袍服,露出一身短襦打扮。行云一手拿盾,一手执刀,回头对着远处的士兵狂吼道:“弓箭压制,给我齐射,齐射……”
一小队士兵立即聚到一起,对准行云准备上去的云梯顶端城墙上射出密集的长箭。两个探出上身抛掷石块的士兵立即被射死,其中一个惨叫着坠落城下。
“兄弟们,杀啊……”行云高举战刀,对伏在盾牌后的攻城士兵大吼一声,随即就象一只敏捷的猿猴,顺着云梯高速上爬。几个黄巾士兵立即脱离盾牌兵的掩护,紧随其后。
一根巨大的擂木被丢上半空,冲出城墙,接着砸向了这架云梯。
行云大吼一声,举盾顶去。盾牌立即被沉重的擂木砸了个粉碎,行云如遭重击,差一点翻身掉下云梯,举盾的左手立即失去了知觉。擂木依着惯性,沿着行云的背部滚了下去。跟在他后面的几个战士躲闪不及,立即被砸下了云梯。
“杀……,上啊……,上啊……”云梯上的行云怒睁双目,对着下面的战士不停地狂吼着。更多的士兵从盾牌后面冲出来,爬上云梯。
行云战刀接连剁去三根长矛的矛头,终于给他找到机会。他举起疼痛难忍的左手,一把抓住其中一根断矛,用尽全身力气,虎吼一声,飞身跃上城墙,同时战刀凌空剁向了城墙内的敌人。
官军士兵高喊着,附近的几个士兵不约而同地冲了过来,准备堵住这个缺口。行云战刀飞闪,鲜血飞溅,一连宰杀了几个敌人。三四个黄巾军士兵趁着这个空隙纷纷跳进城墙。更多的官军士兵冲了过来。
突破口给打开。
远处的耿顾被激烈的厮杀声吸引了,随即他看出了危急,顺手拿起地上的一根长矛,飞速奔向城墙中间,举矛高呼:“士兵们,杀啊……随我杀啊……”
一直蹲伏在城门楼两侧的预备队士兵听到喊声呼啸而出,他们紧紧跟在耿顾的后面,疯狂地杀向被黄巾军突破的防御点。
“轰……轰……”十几架云梯连同梯上的黄巾军士兵被推倒,重重地砸向地面,随即接二连三地传来云梯和人撞到地面的沉闷撞击声和凄厉的惨叫声。长箭象雨一样,没头没脑的四下肆虐,冷不丁的就吞噬了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杀……啊……”行云浑身血迹,状若疯狂,带着士兵们勇往直前。
“杀……啊……”耿顾狂吼着,睚眦欲裂,一矛插进一个黄巾军士兵的身体内,还没有等他抽出长矛,立即就被冲上来的三个黄巾士兵砍倒了。
官军们顿时惊呆了,接着仇恨的烈火轰然炸开,士兵们一个个就象失去了理智的疯子,红着双眼,不停地叫喊着,舍生忘死地杀了上去。行云首当其冲。但他的刀穿透对方的身体时,自己的头已经被一刀剁了下来,随即握刀的手就被砍成了两截。
官军士兵们付出了二十多条生命,终于夺回了防御点,将冲到城墙上的敌人杀了个一干二净。
王当的刀已经砍断,枪也插在官兵的尸体上一时抽不出来,只好顺手捡起一根长矛,冲向气势汹汹杀向自己的潘凤。
潘凤从黄巾军开始攻城时就盯上了这个黑小子。这小子已经爬上城墙四趟了,他就象打不死似的,每次被赶下去之后,过了一会儿又从别的地方冒了出来。
潘凤一斧砍去,隐含风雷之声。王当脸色一变,知道遇上高手,顿时大吼起来:“来到好,杀……”
长矛架开铁斧,立即顺势刺向潘凤的小腹。潘凤来不及变招,急退两步。王当长矛横挑,立即刺杀两名守城士兵。潘凤大斧再次呼啸杀至。王当伸矛去挡,矛断。潘凤兴奋的大吼一声,斧势加快,冲着王当的脑袋就去了。王当身形闪动,手上短矛脱手飞向潘凤,人已经矮身蹲了下去。他顺手抓起地上的一把战刀,对准去势已缓的铁斧就是凌厉一刀。
潘凤躲过飞矛,却没有躲过那一刀,立时双手巨震,差一点长斧就脱手飞了出去。
王当不再理他,返身杀入混战的人群密集处,纵声大吼:“撤……,撤下去……”
张牛角指着杀声震天的战场,大声吼道:“黑子呢?黑子呢?”
孙亲小圆脸上露出一丝惧色,小心说道:“他在城墙上。”
“这个混蛋,什么时候能让人不操心。鸣金,停战,叫他滚回来。”张牛角狠狠地叫道。
“大帅,我们刚刚占据了城墙左边的一个小角,是不是可以再打一下,多消耗他们一点。”孙亲小声说道。
“要拿下瘿陶还不容易。但我们现在的目的不是瘿陶,而是豹子。命令,停止攻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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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烛光下,冯翊慢慢地抬起头来,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潘凤。
“大人,黄巾军已经撤下去了。”
“今天损失如何?”冯翊轻声问道。
“功曹史耿大人阵亡了。”
冯翊沉默不语,半天才发出一声长长地叹息。
“四个城门的守军共损失七百多人。以西门和南门损失最大。另外,城外的斥候秘密回报,豹子军向我们移动了。”
冯翊脸色大变,失声叫道:“他来干什么?自投罗网吗?”
潘凤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道:“也许李大人有破敌妙计呢?”
冯翊苦笑一下,“你说说,他会有什么妙计?”
“以大人的说法,如果我们守到下雪,或许有一线生机。他是不是就是冲着这个一线生机来的。”
冯翊无奈地笑笑,说道:“他既然有这个豪气,我们就陪他赌一把。你立即从四个城门抽调一千名精兵,留做最后的反击力量。你亲自领军。”
潘凤脸色一变,吃惊地说道:“大人,我们本来防守力量就严重不足,你还抽调一千人做后备军,是不是……”
冯翊看着潘凤半天,突然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都尉大人,如果现在你是张牛角,想吃掉豹子,你会怎么做?”
潘凤瞟了冯翊一眼,小声说道:“我会先打下瘿陶,再对付豹子。我要保证自己先立于不败之地。”
冯翊头一低,没有说话。
他翻了翻手上的竹简,低声说道:“你说的不错,这的确是个好办法。但问题是,你打下了瘿陶,豹子还来干什么?攻城吗?”
“瘿陶是诱饵,在鱼没有吃饵之前,这个饵无论如何都要穿在钩上。所以,只要豹子就在附近,只要豹子没有被歼灭,瘿陶都是安全的。张牛角连续攻城,只是给豹子施加压力,逼迫他上钩,消耗我们的守城力量而已。”
潘凤明白了。既然张牛角打瘿陶只是做做样子,冯翊当然可以留一千人下来,在城池被攻破时进行强有力的反击。
他随即问了一句:“大人,要是下雪了,我们的生机在哪里?”
冯翊望着微微摇曳的烛火,突然笑了起来,他轻松地说道:“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已经奄奄一息,不堪一击了,哪里还有什么生机?”
※※※
半夜,中军大帐内,风云铁骑的二十五个军候以上级军官全部在座。
大帐内侧挂着一块巨大的黑牛皮。黑牛皮上,李弘用朱砂笔画了一副瘿陶城的布局图。
大家坐在地上,挤在一起,正在聆听李弘对瘿陶战场的分析和安排。赵云在大帐内添加柴火,给大家倒水。高览躺在褥子上,头枕在田重的大腿上。
“瘿陶城的生机在哪里?就在下雪的那一天,不论是晚上,还是白天,就是下雪的那几个时辰。”李弘喝了一口水,继续滔滔不绝地说道,“现在我们不知道大雪会在那一天,什么时候下下来,但这个月一定会下雪。所以张牛角在等机会消灭我们,我们也在等机会击败他,就看谁的机会把握得更好,更有效。”
“大人,要是不下雪呢?”文丑大声问道。
话音刚落,大帐内立即传来一声惨呼。大家一起转头看去,只见颜良正举着碗大的拳头准备打第二下。
田重立即作势大呼:“虎头,你违反军纪了,立即给我站起来。”
大帐内顿时哄堂大笑。颜良赶紧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结果大家笑得更厉害了。文丑趴在射虎的背上几乎笑岔了气。
李弘抹去脸上的泪水,勉强止住笑容,可看到颜良的样子,还是忍不住狂笑起来。
闹了一阵,李弘示意颜良坐下,继续说道:“子俊问得好。我们只带了十天的干粮,人,马都是。所以十天内如果不下雪,我们只能撤退,没有任何办法。各部曲的具体任务可都清楚了?这次诸位军候大人亲自带队执行任务,务必不要出差错,不要与敌人正面接触。”李弘笑着说道:“谁要是贪功和敌人展开冲突,军法从事。大家都看到子善了吗?打人一拳都要罚站,更不要说你们违反军令了。”
大家再次哄堂大笑起来。
“还有什么疑问没有?”李弘笑着问道。
“大人,如果张牛角认为我们没有和他决战的意思,干脆放弃围歼我们的计划,直接攻城怎么办?”燕无畏问道。
“撤退。”李弘说道:“张牛角肯定也有一个围歼我们的时间。如果超过了这个时间,他自然会放弃,直接攻城了。他占据了瘿陶城,我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大人,张牛角为了缠住我们,会一直不停地攻城,瘿陶城的守军肯定损失惨重。假如即使下了雪,我们缠住了褚飞燕的主力,但张牛角依然轻松地拿下了瘿陶城,我们怎么办?”阎柔问道。
“撤退,立即撤退。张牛角破了城,立即就会赶来围歼,那个时候我们更要全速撤退,免得被敌人缠上。”李弘坚决地说道,“刚才我已经说过,这次能不能击败张牛角,决定因素不在我们,也不在张牛角,更不在于下不下雪,而在于冯大人能不能守住瘿陶城。”
李弘指着黑牛皮上那座血红的瘿陶城,大声说道:“瘿陶城守不住,一切都完了。”
突然他心脏剧烈地跳了起来。瘿陶完了,我们会不会也被黄巾军一口吃掉?他忽然觉得这个计划太冒险了,简直是拿自己的士兵开玩笑。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十七节(上)
张牛角今天把几位首领都请到了大帐。
李弘的大军已经到了两天。他把大营扎在距离瘿陶城三十里的双井屯平原上,天天派出十几支骑兵,日夜骚扰袭击瘿陶城的黄巾军大营,就是不再往前迈进一步。
豹子军中的胡人彪悍骁勇,箭法又准,他们整日象游魂一样出没于黄巾军大营四周,逮到机会就冲上来杀死几个,然后立即逃之夭夭,气得黄巾军只有干瞪眼的份。
白绕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说道:“大帅,豹子将大军折成小股游骑,没日没夜的骚扰我们,士兵们都很紧张,也休息不好。时间一长,不但部队的战斗力会下降,估计也会影响攻城。”
孙亲立即接上说道:“大帅,他们太可恶了,就象太行山里饿极了的野狼,盯上猎物就不放。只要我们稍一疏忽,他们立即就来突袭。现在各个军营都有损失。”
“损失大吗?”张牛角问道。
“几大军营加在一起,有两千多人被杀了,许多都是晚上值夜的士兵。”
“我们应该主动进攻他们。我就不相信,我们二十万人打不过他一万多人?”王当气呼呼地大声说道,“这样给他咬下去,把人都气疯了。”
张牛角冷冷一笑,“鱼儿上钩了。”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道:“豹子用的这招,是草原上的野狼群攻战术。草原上的狼群猎杀野牛的时候,都是先采取骚扰战术,不停的骚扰野牛群,麻痹野牛群里的野牛,耐心地寻找突袭的机会。只要有一头牛失去警惕或者被激怒冲出牛群,他们就会一拥而上,一击而中。我看黑子就是那只被激怒的野牛。”
王当不好意思地笑了。五鹿瞅了张牛角一眼,心想,你这只野牛也好不了那处,一只自以为是的野牛。
杨凤神色凝重地说道:“豹子非常狡猾,他把大营驻扎在三十里外,只要我们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立即就会发现。如果我们主动去包围他,他立即就会逃得无影无踪。但如果一直给他这样闹下去,我们的损失会越来越大,士气也会迅速低落。毕竟他杀了我们十几万人,士兵们对他还是非常恐惧的。”
张牛角的脸色顿时变得非常难看。褚飞燕望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有疑惑也有一点失望。孙亲的脸立刻就红了,他垂下头,有些不敢对视杨凤的目光。五鹿暗暗窃喜,但又怕别人看见自己脸上的笑容,立刻低下头,借着喝水掩饰。
“杨帅,你有什么建议吗?”白绕看到帐中的气氛很尴尬,赶忙出言问道。
杨凤当然把各人的神色都看在眼里,他微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我看,我们还是集中主力,趁早夺取瘿陶城为上策。攻下瘿陶,不仅可以解决部队的粮食短缺问题,还可以缓解后方的补给压力。首先自己要立于不败之地,才可以打击敌人。白帅认为呢?”
白绕捉着自己的短须,沉吟了一下,缓缓说道:“风云铁骑不是一群狼,而是一群豹子。单以兵力来说,我们二十万人的确可以和他的一万五千铁骑血战一场,但我们的兵力至少折损一半不止。打郭典的部队,我们损失了七万人,基本上是二个士兵换一条敌人的性命。现在打豹子,如果我们六七个士兵能够换取敌人一条性命,就要付出十万人的代价。如此一来,加上攻城的损失,我们黄巾军的兵力基本上就打完了,剩下的也就是一些老弱残兵了。如果今年冀州再次集结几万人来打我们,我们怎么办?所以我同意杨帅的想法,立即全力攻打瘿陶。至于豹子,我们总有办法收拾他的。大帅和褚帅,你们怎么看?”
张牛角和褚飞燕都没有回答。
“怎么豹子军一来,两位就没胆了。”王当气愤地说道,“瘿陶城内只有五六千人,我们四十倍于敌人,完全可以迅速拿下。但是,没有瘿陶城做饵,豹子的骑兵军立即就会逃离。失去了这个机会,再想歼灭他们就很困难了。将来在战场上,以他们的机动灵活,吃亏的肯定是我们。北征失败就是个非常明显的例子。如果杨帅和白帅的部队给豹子军突袭了,你们有把握全身而退吗?”
杨凤和白绕面上神色一紧,没有接腔。
“但是豹子现在采取这种游斗骚扰战术,一再袭击我们的士兵,打击我们的士气,迟滞我们的进攻,就是不和我们正面作战,我们就是想围而歼之,也找不到机会啊。黑子小帅,你可有什么办法?”五鹿故作无奈地说道。
王当黑脸立刻苦恼地干笑起来,“大师,你都没有办法,我就更不行了。不过,大帅这次着意制造地消灭豹子的机会非常难得,放弃了,的确可惜。下次,也许就是豹子围歼我们了。”
大帐内陷入一片沉默。
“拿下高邑城之后,我曾向在座诸位解释过这个计划。今年我们的确可以不打瘿陶,但我们今年冬天缺粮。如果我们打下瘿陶,可以解决部队和各地难民的粮食紧缺问题。”张牛角开口说道:“但我们打瘿陶,不可能一帆风顺,因为旁边还有一只虎视眈眈的豹子。所以我们才有这个一箭双雕的计划,这也是歼灭豹子的最好时机。”
“我们立即拿下瘿陶之后,就象黑子说的,豹子跑了,将来我们非常麻烦。白帅的担忧也不无道理,但燕子为了消灭骑兵做了不少准备,应该可以减少我们的伤亡。而且消灭了豹子,冀州就没有大部队了,这样我们可以喘息一段时间,大量征招人马补充部队。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打不打豹子的问题,而是怎么打豹子的问题。希望大家不要说错了话题。”张牛角说到后来口气冷冰冰的了。
白绕立即接上说道:“请大帅明示。”
张牛角严肃地望了大家一眼,冷峻地说道:“大家全力攻城,保持攻击节奏,不要太猛,也不要太软,要大量有效的消耗敌人的士兵。对于豹子的群攻骚扰战术,大家不要理睬,不就是死一点士兵吗?大家佯装麻痹,任其袭击,日夜做好被豹子军大部队袭击的准备。只要豹子军来袭,任何一部都要死死拖住他,等待大部队赶到围歼。一旦合围,以燕子的部队主攻,其他部队夹击,务必要求全歼。”
杨凤突然问道:“如果下雪了,怎么办?”
张牛角大声说道:“如果下雪了,第一个撤退的就是豹子的骑兵。冰天雪地的,骑兵的灵活性要大打折扣,他留在这里,就是自取灭亡,所以豹子会立即撤退。他跑了,我们这个计划自然取消。我们立即攻城。瘿陶城已经被我们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二十万人同时攻打这样一个城池,要不了多长时间就可以拿下。所以,只要下雪,大家立即攻城,不要有任何犹豫,也不要再等我的命令。”
“都明白了?”张牛角冷目四望,无人再出声反对。
“大帅,如果我们粮草不够,即使不下雪,我们也要放弃围歼豹子的计划,开始攻城。”五鹿望着张牛角冷峻的面孔,毫无惧色地问道,“大帅可以告诉我们,如果一直都不下雪,我们哪一天攻城吗?”
张牛角冷笑一声,“八天之后。”
这时王当忽然笑了起来,他大声说道:“还有八天,现在我们看看谁的运气最差,被豹子看中的猎物一定要担心喔。”
※※※
高览因为不能骑马,一直躺在装运马草的大车上跟随部队行军。李弘因为不太熟悉冀州的情况,部队驻扎下来以后,就叫高览一直待在中军大帐内,帮助自己甄别和分析斥候送来的各类消息,研讨军情。
李弘丢下手上的朱砂笔,接过赵云递过来的一块烘热的干饼,一边用力啃着,一边笑着说道:“这些军候大人都干得不错,日夜轮班活动,张牛角估计要气疯了。”
高览半躺着,面带忧色,担心地说道:“已经六天了,不知道瘿陶城怎么样?”
赵云递给高览一碗热水,笑着说道:“张牛角现在就怕我们跑了,想攻又不敢猛攻,肯定憋得难受。正清兄,瘿陶城暂时应该没有什么事,估计冯大人正站在城楼上,盼望着下雪呢。”
李弘把手上那块干饼用力敲击着案几,发出清脆的“咚咚”声,嘴里大声叫道:“下雪,下雪,一定要下雪啊。”
突然他脑海里跳出一张绝美的面孔,金发蓝眼的风雪好象就在他的眼前冲他甜甜地一笑。李弘心里顿时一痛,竟然再也喊不出来,一屁股坐到了牛皮缛上。那种消魂蚀骨的思念,在那一刻,竟然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痛苦。
“大人……”赵云突然发现李弘神色异常,赶忙喊道:“大人,你怎么了……”
高览也发现了,马上紧张地问道:“有什么不对吗?大人,你发现敌人有什么不对吗?”
李弘冲他们摇摇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躺到在褥子上,满脑子都是风雪的笑容和泪水。
李弘突然知道,原来思念一个人,是这样黯然伤神,不但浑身疲软无力,浓浓地惆怅还象冰冷的水一样浸湿了全身,侵人心魄地寒气直往骨髓里钻去。
李弘就那样想着,眼眶红红的,心里酸酸的,时间不长竟然沉沉睡去。
郑信掀起帐帘,大步走了进来。赵云赶忙向他示意李弘睡着了。
郑信立即轻手轻脚地走到火盆旁边坐下,小声说道:“正清,好消息。”
高览赶忙问道:“快说,守言,你快说。”
“虎头他们袭击了黄巾军的粮草大营,发现他们的粮食储备已经非常少了。”
高览吃了一惊,立即问道:“子善兄可把它们烧了?”
郑信摇摇头,高览长吁一口气。
郑信笑道:“正清,你不要看虎头杀气腾腾心狠手辣的样子,他其实人很好,也会打仗。子民非常欣赏他,认为他头脑冷静,处事果断,执行命令一丝不苟,对战术的理解也很透彻。现在看来果然不假,面对堆积如山的粮食,他能知道不烧,可见他对这场战斗的理解真的非常透彻。”
郑信随即问赵云道:“子龙,你说说,虎头为什么不烧粮食?”
子龙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高览笑着鼓励道:“说说。你读书多,文采也好,还会音律,对兵法肯定也有涉猎。我看你这几天对战局分析的头头是道,一定有自己的看法。说说。”
子龙赶忙递给郑信一碗水,小声说道:“烧了粮食,张牛角立即就会放弃围歼我们的计划,转而全力攻打瘿陶。这个时候他对我们高度戒备,我们很难找到攻击的机会。瘿陶得不到我们的帮助,自然也就丢失了。”
“不烧他的粮食,继续维持原状,张牛角肯定还是想着吃掉我们,他会继续留着瘿陶城诱我们。瘿陶不失,我们还有机会。大人已经说过许多次了,只要下雪,机会就来了。”
“一旦下雪,大雪纷飞,冰冻三尺,骑兵还不如步兵灵活,我们只有撤回。黄巾军看到我们撤走,只好放弃诱击我们的计划,这个时候他们在没有后顾之忧的情况下,自然要全力攻城,要抢在冰冻之前拿下瘿陶。”
“机会就在下雪的这几个时辰。我们在大雪刚下不久之际,飞速赶回,趁其不备,大举突袭。黄巾军措手不及,必定要抽调兵力阻击我们,这样攻城的力量就减弱了。城内冯大人得到我们的帮助,只要死守,等到夜间城墙全部结冻,黄巾军就无法攻城了。到了那个时候,黄巾军不但要面对我们骑兵的纠缠攻击,还要顾虑自己部队的粮草即将告罄所带来的危险,这时他们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撤退了。”
“但是大人的这个计划不确定因素太多,非常具有冒险性。会不会下雪?什么时候下雪?我们突然回头袭击,敌人会不会有准备?冯大人能不能守住?如果瘿陶城失守,我们能不能及时脱离战场?如果张牛角眼见攻城无望,转而全力围攻我们,我们能不能突围?”
“大人为了解救瘿陶,为了这非常渺茫的一线生机,而如此大胆,兵行险着,实在令人敬佩。”
高览和郑信同时点头,面显赞许之色。
赵云脸红红的,小声问道:“两位军候大人认为我说的对吗?”
郑信和高览连连点头。高览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小声赞道:“透彻,说得透彻。”
郑信更是竖起大拇指道:“你这话基本上就是校尉大人的原话,还真是小瞧你。不过他就是一疯子,而且是个运气不错的疯子,所以他每次都能打赢,这次也不例外。下雪,现在就盼着下雪。再有四天,只要下雪,我们就赢定了。”
看到郑信信心十足的样子,赵云和高览互相望望,心中俱都感到非常的不安。
“小雪……,小雪……”睡梦中的李弘突然叫了起来,随即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你们看,大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里都在念叨着下雪。”赵云指着李弘,笑着说道。
郑信脸色一暗,半天没有做声。
“那是一个女孩的名字。”郑信突然对赵云和高览说道,“一个鲜卑姑娘的名字。”
赵云和高览吃了一惊,望着李弘半天没有做声。
“她漂亮吗?”赵云问道。
“鲜卑最漂亮的姑娘,她有一头金色的长发,一双蓝色的眼睛。”
赵云和高览瞪大了眼睛,一脸的不相信。
“你认识?”高览问道,“亲眼看见的?”
“不认识。”郑信小声说道,“燕无畏和胡子都认识。”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十七节(下)
其后的几天内,李弘的部下们更加大胆,甚至有点肆无忌惮地袭杀黄巾军士兵。虎头、拳头、文丑、鹿欢洋几次率部冲营,士兵们呼啸杀进,风卷残云一般又呼啸杀去。但黄巾军不理不睬,只顾攻城,好象已经放弃了对官军骑兵的反击。
天气越来越冷,北风狂号,天空也一直阴沉沉的,但就是没有下雪的迹象。
※※※
李弘看到田重走进来,气往上撞,愤怒地拍了一下面前的案几,大声吼道:“为什么?为什么还不下雪?”
田重没有理他,走到高览面前,小声问了几句。
“没有粮食了?”高览小声问道。
“没有了,今天必须撤走,否则就要杀马了。”田重心情沉重地说道。
高览面显悲痛之色,不再做声。冯翊大人和六千名士兵没有希望了,城内几万百姓也没有希望了。冀州军队一败再败,任豹子如何厉害,也无力回天。虽然李弘为了那么一线生机,为了那么短短的几个时辰,费尽了心计,做了详尽的计划和准备,想死中求生,力挽狂澜,救出危在旦夕的瘿陶城,但老天不助,徒呼奈何。
“大人,我们往哪里撤?”田重问道。
“去信都城。”李弘叹了一口气,开始收拾案几上的东西。
赵云大步走进来,躬身说道:“大人,各部曲均已按时归营。”
李弘头都不抬,平静地说道:“命令各部曲,立即向信都城方向撤离。”
赵云脸上闪过一丝无奈,躬身欲退。
“对了。”李弘突然喊住他,大声说道“命令部队慢慢走,今天夜里也不要扎营了,露天宿营。”
赵云,高览,田重三人呆呆望着李弘,觉得他简直就是疯了。这么冷的天,他竟然让战士们露天宿营。
“让士兵们找一片树林,既能挡风,又能就地取材,生火取暖。”李弘淡淡地说道。
李弘盼望着老天出现奇迹。这么冷的天,怎么会不下雪?今天,还有今天晚上,是最后挽救瘿陶城的机会。明天部队就在二百里之外了。
※※※
张牛角接过孙亲递过来的文书看了一眼。然后他神色忧郁地放下竹简,轻轻叹了一口气。
“又是后方催粮吗?”孙亲轻声问道。
张牛角默默地点点头,心痛地说道:“天气太冷,常山许多地方都已经开始死人了。”
“明天我们攻城吧?”孙亲建议道,“安定帅已经几次催粮,他那边也非常困难。”
张牛角低头望向案几上的地图,忧心忡忡地说道:“等最后一批斥候回来,看看豹子的部队撤到什么位置了。如果他的确已经撤到一百里之外,明天我们就攻城。只是豹子不除,后患无穷啦。”
“大帅,豹子如果死了,张帅,左司马他们在幽州是不是很危险?”孙亲看了张牛角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如果……”
张牛角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安定帅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很快就不是俘虏了。”
孙亲面色一变,惊讶地问道:“不是俘虏?那是什么?”随即醒悟到这是黄巾军的机密,自己尚没有资格知道,赶忙冲着张牛角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连连摇手认错道:“失言,失言。大帅,我失言了。”
张牛角严厉地瞪了他一眼,没有出言责怪他。
随即他指着地图上的瘿陶城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道:“唉,豹子怎么都不上钩,这个鱼饵不香啊。”
孙亲胆怯地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道:“不下雪,这个鱼饵怎么闻都不香。”
“是啊……”张牛角的几个右手指头轻轻地磕着案几面子,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么冷的天,为什么不下雪?”
“大帅,真要是下雪了,我们又要攻城,又要围歼豹子的骑兵大军,部队够吗?”孙亲轻轻问道。
张牛角想了一下,说道:“即使他突围了,还会剩下多少骑兵?”
孙亲摇摇头,小声说道:“我不熟悉骑兵作战,也没有和豹子正面交锋过,和他正面交锋的部队都没有了,所以我也说不准。”
“你是不是在涿郡战场给他吓住了,怎么讲话这么没有底气?”张牛角愤怒地轻轻拍了一下桌子,斥问道。
孙亲脸一红,没有做声。
王当飞步跑进来,大声叫道:“大帅,豹子军在距离我们八十里的杨河庄宿营了。”
张牛角看看王当冻得通红的脸,问道:“外面很冷吗?”
“很冷。”王当用力地搓着双手,大声叫道。
“命令部队,明天全力攻打瘿陶城。”
※※※
冯翊推门走出屋子。
城楼上的风猛烈地吹动着矗立在高空中的大纛,凄厉的呼号声令人毛骨悚然。
城内一片漆黑。城外黄巾军的大营里,也是一片漆黑,只有辕门附近的几盏灯笼发出淡淡的红光,随风左右晃动着。
冯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嘴中呼出的热气立即化为一道白雾,消失在凛冽的寒风里。
他凭空舒展开十指,稍稍活动了一下双手。
豹子的勇猛和无畏深深地感动了这位老人。十天了。他带着部队象一群凶猛地野狼,日夜飞奔在瘿陶城的周围,耐心而细致地寻找着黄巾军的破绽,准备给他们致命地一击,解救被围的瘿陶城。
一个年轻的武夫尚能坚韧不拔地为了一个未知的可能,一个一线生机而顽强的努力着,始终没有放弃,自己又怎能甘落人后,轻言放弃。有希望就去争取,锲而不舍地去争取,奇迹也许就能发生。
打赢了,一定要见见他,请他喝顿酒,聊聊战胜张牛角的艰辛和惊险。一个流落鲜卑的汉奴,都有这种本事,可见我大汉国国运的兴旺。一个张角,一个张牛角就能颠覆我大汉国四百年的江山?
突然,他一动不动,缓缓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随即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吼起来:
“擂鼓……”
战鼓声霎时间打破了黑暗的宁静,响彻了整个瘿陶城。
※※※
张牛角一跃而起,飞一般跑出大帐。
寒风狂啸,帅旗呼号,漆黑的夜空里竟然飘下零星的小小雪花。
黑夜里,瘿陶城上战鼓雷鸣,火光冲天。
“大帅,下雪了。”王当和孙亲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张牛角从空中缓缓收回大手,仔细看去,手掌上只有三四滴小小的水珠。
“黑子,带部队上去吧,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西城门。”张牛角大声说道。
王当屈身行礼,然后飞一般地跑向了人喊马嘶的黑夜里。
张牛角负手望天,久久不语。孙亲站在一侧,低头不语。
“豹子此时在干什么,你知道吗?”
孙亲苦笑一下。在涿郡战场,他自始至终都窝在定兴渡口,什么战都没捞到。后来跑到范阳城,还是一战未打,就被人家当战俘放回来了。窝囊。想想他都窝囊。现在大帅问他这个问题,他怎么知道。他没有吱声。
“如果你是豹子,现在你怎么办?”张牛角突然面对着他,严肃地问道。
孙亲本能地后退了一步,想都没想大声喊道:“奔袭,连夜奔袭。”
张牛角眉毛一挑,双眼顿时掠过一丝杀气。
奔袭。豹子的骑兵战术主要就是奔袭,连续奔袭。今夜,子时,天下雪了,这么好的机会他岂能放过。
孙亲看到张牛角脸上的杀气,心里一颤,顿时明白了张牛角的心思,他立即大声叫起来:“大帅,我们要攻城,要攻城啊。我们要粮食。鱼肉和熊掌很难兼而得之。大帅,如果我们的主力全部投到歼灭豹子军的战场上,其他部队势必难以在明天天黑之前拿下瘿陶城。明晚一过,瘿陶城的城墙就会全部上冻,后天我们根本就没法攻城了。大帅,没有粮食,今年冬天我们至少要饿死十几万人。大帅……”
张牛角杀气腾腾地望了他一样,怒哼一声,转身大步向大帐走去。
孙亲急忙跟上,继续劝道:“大帅,将来一定有比这次更好的机会歼灭豹子。大帅,大帅,我们打仗都是为了让百姓能够吃饱穿暖,让他们能够好好活着,他们都饿死了,冻死了,我们还打什么战?为谁打仗?大帅……”
张牛角猛然转身,他怒气冲天地指着自己的鼻子,对着孙亲大声吼道:“我难道是为了自己打仗吗?我难道希望百姓饿死吗?我难道是为了给师父报仇吗?你知道当时涿郡的形势有多好吗?但是豹子一过圣水河,所有的事情都变了,全部变了。”
张牛角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面目狞狰,双眼圆睁,他狂暴地吼叫道:“你说,我是傻子吗?我不会打仗吗?左校不会打仗吗?张白骑不会打仗吗?但是我们十八万人转眼间就没有了,这难道都是我们不会打仗吗?”
“今天不把豹子灭掉,不出几个月,太行山就不会再有黄巾军了,没有了黄巾军,死多少百姓都是死,谁会关心?谁会理睬?”
张牛角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叫起来:“先有皇甫嵩,后有豹子,这是天要灭我黄巾军,天要灭我黄巾军啦!”
张牛角抬头向天,高举双手,纵声大叫:“师父啊,你在天之灵睁开眼睛看一看,我要战胜苍天,再立黄天!”
孙亲被张牛角的暴虐惊呆了,他骇然后退,目瞪口呆。
大帅的心思不是豹子,不是瘿陶城,也不是粮食,而是黄巾军的将来,天下百姓的将来。
“大帅……”孙亲突然心如刀绞,他跪倒地上,一把抱住张牛角的大腿,失声痛哭起来:“大帅……”
张牛角渐渐平静下来。
他轻轻抚摸着孙亲的头,平静地说道:“不要哭了。去告诉燕子,部队主力向东门靠拢,以一部人马攻城即可。豹子要是回头突袭,主攻方向一定是东门。我亲自到南门和东门去一趟,顺便和五鹿大师,和栖之贤侄说点私事。你回到西门之后,帮助黑子全力攻城,不惜一切代价全力攻城。”
“大帅,你什么时候回来?”
“豹子被围之后,我就回来,我要亲自攻上瘿陶城,亲手杀死冯翊。师父被他剖棺戮尸,我要将他挫骨扬灰,为师父他老人家报仇雪恨。”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十八节(上)
瘿陶城的夜空被点燃了,火光映透了半边天,隆隆的战鼓声象惊雷一样,回荡在漆黑的夜里,喊杀声迅速打破了黑夜的宁静。
杨凤的部队刚刚进攻不到一个时辰就完全撤了下来。
张牛角和杨凤并肩站在黑夜里,看着黄巾军士兵整齐有序地走进大营。
“大帅,看样子我的运气非常好,有幸成为豹子的袭击对象。”杨凤笑着说道。
张牛角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向东撤,回头之后自然奔袭东门。歼灭了豹子,你就是黄巾军最大的功臣。”
杨凤看了一眼张牛角,担心地说道:“豹子来势凶猛,我的部队单独对付他,估计要遭到重创。如果部队受损严重,我们很难合围,怎么办?”
“不会的。”张牛角自信地说道:“你的部队探出右手,燕子的部队伸出左手,肯定能合围。怎么?你担心部队的损失?”
杨凤没有做声。
“此战过后,冀州将暂时没有任何抵抗力量。你的部队直接进入魏郡发展,战利品全部归你自由分配,你看如何?魏郡是冀州最富裕的一个郡,缴获的财物完全可以补偿你的损失。”张牛角平静地说道。
杨凤英俊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喜色,他惊讶地问道:“大帅,这是你对我的奖赏?”
张牛角点点头。
“燕子呢?燕子去渤海郡吗?”
“他留在常山。”张牛角说道,“白帅攻击渤海郡。”
杨凤迟疑了一下,问道:“大帅,那五鹿大师……”
“打下瘿陶,消灭豹子后,我立即让出黄巾军大首领的位子。”张牛角脸上突然露出一丝笑意,缓缓说道。
杨凤大吃一惊,问道:“是燕子吗?你让燕子坐黄巾军大首领的位子吗?大帅,他不是你亲身骨肉,你这么做,会遭到许多首领的反对,大家会带着部队离开太行山的。”
张牛角皱着眉头,望着激动的杨凤说道:“栖之,你……”
“如果他是你的亲生儿子,继承黄巾军大首领的位子,自然无可非议,但他不是……”
“栖之,你和燕子是兄弟……”张牛角失望地说道。
“大帅,你误会了。”杨凤急忙解释道:“我和燕子是兄弟,我肯定会支持他。但是,五鹿大师,白帅,孙帅,王帅他们能答应吗?”
张牛角问道:“那你可有办法?”
杨凤摇摇头,半天才说道:“大帅为什么要这么做?燕子的威信和能力都不够。大帅为什么好好的不干了?”
“我为什么不干了,你们都知道。”张牛角冷冷一笑道,“燕子的威信和能力不够,肯定不能做黄巾军的大首领。”
杨凤又吃了一惊,“大帅,你……你什么意思,不是燕子吗?是谁?”
他想起自己那天和褚飞燕下棋时,自己曾经提到这事。但褚飞燕目瞪口呆,好象完全不知道的样子。原来他真的不知道。
“五鹿大师。”张牛角一字一句地说道。
杨凤顿时泄气地一甩头,忿忿不平的大声说道:“他……”
张牛角冲他挥挥手,意思叫他不要说了。
“你和燕子的十四万部队负责围歼豹子,白帅,五鹿大师,孙帅,黑子的部队负责攻城。”张牛角不容置疑地大声说道,“这一战很大程度上决定了黄巾军的未来,其重要性你们都知道。”
“大帅……”杨凤想说什么,但看到张牛角那张坚毅的脸,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张牛角为了打赢这一战,为了激励部下奋勇作战,甚至连黄巾军大首领的位子都不要了。
郭典,冯翊,豹子都死了,冀州的官军主力歼灭了,夺取冀州将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占据了冀州,得到了大量的财物和喘息的时间,当今天下还有谁能够战胜黄巾军?
张牛角的血沸腾了。
※※※
冯翊坐在城门楼里,给朝廷写奏章。
城墙上,猛烈的战鼓声,疯狂的叫喊声,激烈的厮杀声穿透门窗,清晰地传到冯翊的耳中。他象没有听到一样,端坐在案台后面,全神贯注地写着自己的文章。
冀州战场的危急和惨烈必须要如实上报天子。朝廷必须要派援兵,必须要拨款赈灾,必须要重赏前线将士,否则冀州黄巾将愈演愈烈,终成不可收拾之局面。
五官掾郭裕推门急步走了进来。冯翊闻声抬头看去。
“大人,东门黄巾军突然撤了下去。”
冯翊笑了起来。豹子发威了。
“东城墙留五百人看守,其余士兵全部抽调到南城。”冯翊大声说道。
郭裕神色紧张地说道:“不会是黄巾军耍什么诡计吧?”
冯翊若无其事,低下头继续写着,一边冲他摇摇手,示意决无可能,立即照办。
※※※
白绕坐在一棵树桩上,靠在一堆柴火旁边,任寒风拂面,雪花飘洒,一动不动。他望着周围跑来跑去,忙忙碌碌的士兵,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就象看着一群死人在奔跑一样。
张牛角的气魄和豪气实在令人心折。他为了达到消灭敌人的目的,甘愿舍弃一切。只有这种人才配做黄巾军的统帅。白绕默默地想道,自己也是抛弃一切加入了黄巾军,手下也有几万人,但就是没有张牛角的洒脱,没有张牛角纵横天下的杀气。
白绕转目看向杀声震天的战场,仿佛看到五鹿正站在城墙下,举剑狂呼。
五鹿大师虽然在黄巾军中德高望重,但他已经老了,他被强烈的权欲蒙蔽了自己的心神,已经看不透黄巾军的现在和将来了。
白绕苦笑了一下,伸手接过侍从递过来的一碗酒,轻轻喝了一小口。
一名军司马浑身血迹,纵马飞驰而来。
“白帅,大师要求用突击部队冲一下。”
白绕眯着眼看了看前面的战场,摇摇头,低声说道:“你去告诉五鹿大师,如果他再这样打下去,到天亮我们就没有士兵了。”
“白帅……”
“等第一批攻城部队的士兵死光了,再动用突击部队。”白绕严肃地说道。
※※※
王当狂吼一声,一刀剁在敌人的头颅上。战刀弹起,他的胸前空门打开,一柄长矛瞬间刺入。矛尖撞上铠甲的铁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王当如遭重击,张口喷出一口鲜血,连退五步。
“王帅,撤吧,我们无法立足……”一个军司马大声叫道。
“杀……,杀……,一个都不准退下去。”王当奋力挡住敌人的长矛,回头狂吼,“兄弟们,杀啊……”
孙亲望望天。黎明即将拉开黑幕,天要亮了。
寒风呼啸,雪花飘洒。他扶了一下头盔,搓了搓几乎冻僵的双手,缓缓拔出战刀。
突然他举起战刀,转身面对身后的三百名战士,纵声狂呼:
“兄弟们,杀啊……”
“放……”随着一声怒吼,几千支长箭霎时间呼啸而出,冲入黑暗之中。
城墙上的王当一脚踹开缠住自己的敌人,一边返身奔跑,一边放声大吼:“长箭……长箭……,找掩护,快找掩护……”
※※※
瘿陶城就在大平原的中间,四周都是一望无际,白茫茫的大地。风还在吹,越来越大,凄厉叫号,冷凛刺骨;雪还在下,但一直都不大,飘飘洒洒的,随风而舞。
褚飞燕一个人站在雪原的中间,默默地望着远方。
距离他一百步的地方,五万黄巾军战士列成五个巨大的密集方阵。士兵们一个个肃立在风雪之中,悄然无声。无数面五彩缤纷的战旗在风中飘扬,发出巨大的声响。
北城门下,还有二万战士在攻城。只要有豹子的消息,他们将立即撤下,参加到围歼豹子的战场上。现在,他在等待消息,等待豹子出现的消息。
突然,他看到地平线上冒出一个黑点,在白色的雪原上,这个黑点显得格外的引人注目。斥候到了。
褚飞燕的心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猛地转身,高举双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叫了起来:
“擂鼓……”
※※※
杨凤的七万部队分成两部分。三万部队阻敌,四万部队实施包抄合围。
现在,三万阻击部队在雪原上列成三十个密集队列,横排五个,纵深六个。阻击部队的后面就是准备包抄合围的部队。他们分成八个密集队列,横排两个纵排四个。
张牛角和杨凤站在阻击部队和包抄部队的接合部。
“雪再大一点就好了。”杨凤望望满天的雪花,轻轻说道。
张牛角闭着眼睛,好象在用心地聆听着什么。突然他睁开双眼,望向远处。
风雪里蓦然传来隐隐约约的号角之声。
杨凤心神俱震,张口叫道:“豹子。”
※※※
李弘驻马而立,面带微笑。
在最后的一瞬间,老天还是给了瘿陶城一线希望。一万五千名战士连续飞驰三个时辰,终于赶到瘿陶城下。
此时雪不大,正是攻击的最佳时机。
他望着对面庞大的敌军阵列,毫不在意,笑着对身边的赵云说道:“张牛角有气魄,最后还是要和我决一死战。”
“有气魄,好!”李弘挥舞着马鞭,大声叫道。
赵云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大声说道:“大人,张牛角既然有准备,北门的褚飞燕马上就会赶到,我们对付十几万人……”
李弘凌空抽了一马鞭,兴奋地大声说道:“来得越多越好。到了今天黄昏,我看他们怎么办?”
想到黄巾军望城兴叹,愁眉不展的样子,李弘放声大笑起来。
郑信拍马上前,指着前方敌军阵势说道:“子民,你不是一直想方设法避免和张牛角决战吗?怎么现在……”
李弘转头望望郑信,笑道:“现在回头?”
郑信笑着轻轻抽了他一鞭子,大声说道:“两军相遇,勇者胜,怕他什么?”
赵云被李弘和郑信的豪气所激,顿时觉得浑身上下充满了战意。
李弘笑起来,打马出列,沿着一字排开的骑兵大军飞跑起来。郑信一把抢过掌旗兵手上的黑豹战旗递给赵云。
“跟上去,大人要临阵巡视了。”
赵云高举大旗,猛踢白马,飞冲而出。
一黑一白两匹战马一前一后,飞奔在白雪皑皑的大平原上。
李弘回头看到赵云,顿时想起驹屯战场上,自己高举战旗跟在慕容风身后纵马飞驰的情景。李弘心中一热,一时间百感交集,仿若梦中一般。才过了一年多,自己竟然也成了一军统帅,临阵纵马巡视,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世事变幻当真是神奇莫测。
李弘看到了鲜于银,他高声叫道:“伯玉,你率部居中策应。”
鲜于银答应一声拨马归队。
李弘打马飞驰而过,看到玉石,他大声叫道:“义从,你攻击敌人左路,一旦完成正面冲击,立即转向攻击敌人左翼,防止敌人合围。”
随即他看到了鲜于辅。
“羽行兄,你率部紧随中军之后。一旦中军杀入敌阵,你立即率部向左翼运动,阻击和迟滞从北面赶过来的褚飞燕。”
李弘随即拨转马头向另外一个方向飞速狂奔。
“恒军候,你率黑豹义从随我攻击。”
“子玉兄,你攻击敌人的右路,完成正面冲击后,立即转向攻击敌人的右翼,防止敌人合围。”
李弘再次拨马而回。
他猛地举起长枪,纵声狂呼:“呼嗬……”
赵云听的一愣。汉族士兵不明白校尉大人怎么突然叫出胡语,也是一愣。一直跟着李弘南下作战的胡族士兵也愣住了。这么熟悉的喊声,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听到了。李弘大吼之后,感觉浑身舒坦,仿佛又回到了大草原上,霎时间浑身上下热血沸腾,杀意盎然。
李弘猛踢黑豹,黑豹吃痛,飞跃而起。李弘在马上挺身扬枪,用尽全身的力气,面对黑压压的骑兵大军,再次纵声狂呼:
“呼……嗬……”
前排的胡族士兵兴奋异常,几乎同时举刀呼应:“呼嗬……”
黑豹全速狂奔,犹如风驰电掣一般。
李弘挥动钢枪,放声狂吼:“呼……嗬……”
更多的胡族战士,汉族战士高举武器,同声呼应:“呼……嗬……,呼……嗬……”
李弘紧勒马缰,黑豹瞬时停住身形,前腿连着身躯几乎直立而起。李弘好象要随着战马腾空飞起一样,身形升起数尺。他看到更多列队在后的战士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李弘在空中再举长枪,竭尽全力,声嘶力竭地吼道:
“呼……嗬……”
“呼嗬……呼嗬……呼嗬……”
先是几百人吼,接着是几千人吼,最后是一万五千人全部吼了起来。浑厚而激昂的声音象一个又一个的惊雷炸响在雪原上,炸响在空中。震耳欲聋的吼声几乎要炸开厚厚的云层,冲天而去。
赵云被阵阵雷鸣般的吼声刺激地浑身颤栗,他挥舞着大旗,跟在李弘后面,用尽全身力气,放声狂吼。虽然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但他依然疯狂地张大着嘴巴,随着大家一遍又一遍的尽情吼叫着,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疲劳一起吼出去,只留下一往无前的战意。
呼啸的寒风和飘洒的白雪好象被这一阵炸雷击晕,个个胆战心惊,面无人色,竟然就在这吼叫声里瞪大了一双恐惧地眼睛,忘记了再去肆虐人间。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十八节(下)
张牛角和杨凤被回荡在空中的吼声惊呆了,他们无法遏制自己的惊慌,一种本能的心惊肉跳的感觉突然冲进了心里。
杨凤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远处风云铁骑那种纵横天下的无敌气势,让他不由的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气馁和畏惧。
说来笑话,张牛角被眼前这支骑兵消灭了十八万人,今天还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它的真面目。上次在九里亭,因为战场狭窄,他并没有见识到风云铁骑的全貌。
张牛角被风云铁骑的气势惊呆了。突然之间他为自己的勇气骄傲起来。此战过后,黄巾军也许就能名震天下了。
“擂鼓……”张牛角狂吼起来,“擂鼓,准备应战……”
隆隆的战鼓声就象平地上的惊雷,轰然暴响。
※※※
李弘长枪前指,纵声狂呼:“杀……,杀啊……”
“呼嗬……呼嗬……”
“杀……啊……”
“呜……呜……呜……”
激昂而嘹亮的冲锋号角随即冲天而起。
风云铁骑开始启动,开始奔跑,加速,再加速。
先是吼声,牛角号声,然后是战马奔腾的铁蹄声,渐渐的这三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轰鸣声,惊天动地的轰鸣声。
大地开始抖动,然后就是震动,再接着就是跳动了。
风云铁骑就象平地上卷起的一股飓风,象海啸,象山崩,象山洪暴发一样,排山倒海,汹涌澎湃,铺天盖地地杀了过来。
※※※
杨凤脸色剧变。
张牛角浑身掠过一阵凉意,就象寒风钻入骨髓一样,直接凉到心里。然后这丝凉意直冲他的脑门,张牛角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左校原来就是这样死的。
黄巾军的士兵们个个面无人色,耳边除了铁骑飞奔所发出的轰鸣声已经根本听不到轰隆隆的战鼓声。
恐惧,带着浓浓死亡气息的恐惧。
汹涌扑来的铁骑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一张张杀气腾腾的脸,一匹匹狂野凶悍的战马。吼声,战马的喘息声,已经清晰可闻。
黄巾军的阵脚开始松动,最前面的三个千人阵列开始慌乱,开始退却。
张牛角和杨凤看出了危急。
杨凤大叫起来,叫声凄厉而恐怖。杨凤根本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叫声。
“顶上去,命令前列顶上去……”
“射击……,射击……”
“放……放……”
吼声不停,叫声不停,战鼓声不停,传令兵在队列中疯狂的奔驰。
长箭呼啸而出,一路厉啸着,撕破寒风,穿透雪花,“唰……唰……唰……”
霎时间,满天长箭,象一片厚厚的乌云,迎面飞向扑来的铁骑大军。
李弘和黑豹义从们几乎在同一时间举起了圆盾。
“加速,加……速……”李弘全身都趴在马背上,拼命地叫喊着。
凄厉的号角声顿时响彻战场。
长箭落下。刺耳而尖锐的叫声让人毛骨悚然。接二连三的,有士兵中箭落马。长箭钉到圆盾上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就象下了一阵猛烈的冰雹。
箭射三轮。
张牛角的眼睛蓦然巨睁。杨凤惊骇地连退两步。
“轰”一声巨响。
两军接触。骑兵战士就象秋风扫落叶一般迅速,霎时卷走了成千的黄巾士兵。淹没。吞噬。无助而软弱的士兵们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铁骑大军淹没,被滚滚洪流吞噬,除了临死前发出一声惨叫,什么都没有留下。
被士兵们的脚步踩得泥泞不堪的雪地上,转眼之间就溅满了鲜红鲜红还在冒着热气的血液,雪肉模糊的躯体在战马地践踏下翻来滚去,断肢残臂和着泥沙,雪水在马蹄下飞舞。
李弘披散着长发,长枪在吼声中任意蚕食着敌人的生命。赵云犹如下山猛虎,所向披靡。
黑豹义从的战斗力非常强大。恒祭,楼麓带着乌丸士兵在李弘的左侧;弧鼎,弃沉带着鲜卑战士在李弘的右侧。这个犀利的箭头无人可挡,一路势如破竹,飞速推进。
玉石,射璎彤,鹿欢洋,射虎带着部队在敌人阵势的右翼;阎柔,胡子,拳头,燕无畏带着部队在敌人阵势的左翼。三支部曲,成品子形扑了上来,九千铁骑冲击三万步兵的阻击,简直就是摧枯拉朽,毫不费力。稍稍遇到一点阻力,居中策应的鲜于银,铁钺,小懒,雷子四人各带部队一哄而上,立即踏平。
张牛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士兵在铁蹄下被践踏,被砍杀,被撞飞,一个个死于非命,心痛的脸都变形了。
杨凤眼看抵挡不住,立即从包抄部队里抽调了两万部队堵了上去。现在什么都不要顾忌了,堵住,坚决堵住,不让风云铁骑冲破阵势。等到褚飞燕部队赶到,就还有希望。
张牛角一边随着杨凤往后退,一边不停地向北方看去。
战场上杀声震天,尸横遍野,黄巾军陷入了苦苦挣扎。
鲜于辅带领部队停了下来。
“大人,为什么停下?为什么?”颜良和文丑飞马赶来,焦急地大叫道。
“再不赶过去,战就打完了。”郦寒从后面跑上来喊道。
鲜于辅望望前面沸腾的战场,勉强压下心中的冲动,用手指指北面,“校尉大人让我们到北面阻击褚飞燕的大军。”
“褚飞燕?”郦寒叫道,“他来了吗?”
“走,走,快走,快走。”颜良大声催促道,“我们赶快过去。”
“大人,我们距离战场多少步列阵?”文丑大声问道。
鲜于辅看看北面白雪皑皑的平原,伸出一只手。
“五百步列阵。”文丑大声叫道,“走,走,距离五百步。”
※※※
“大帅,燕子怎么还不来?”杨凤看着眼前越来越恶劣的战场形势,脸都变得发紫了。他现在已经投入了五万人,但是依旧抵挡不住风云铁骑的冲击。数以万计的黄巾军战士倒在了战马的铁蹄下。
不知是天气太冷的缘故,还是非常紧张,张牛角的手在轻轻地抖动。五万人,还是挡不住豹子铁骑的冲锋,但他已经看出来随着防守纵深的拉长,骑兵的攻击速度慢了下来。
褚飞燕,现在只要褚飞燕的部队赶到,再加上七万人,就是拖,也要拖死这只豹子。
※※※
“砰……”五官掾郭裕飞一般撞开大门。一股冷冽的寒风带着大片的雪花呼啸着直冲而入。
冯翊神色平静地抬起头来,望着满头大汗的郭裕,问道:“何事?”
“大人,豹子的骑兵大军和杨凤的部队正在东城门外血战。”
冯翊微微一笑,接着问道:“还有什么好消息?”
“攻击北城门的褚飞燕大军突然全部撤退,飞一般地跑了,连战场都不收拾。”
冯翊点点头,说道:“他要去参加围攻豹子的风云铁骑,当然要快一点。”
“南门的情况怎么样?”冯翊随即问道。
“大人,蚁贼的五鹿还在狂攻不止,部队伤亡惨重,都尉大人已经几次要求带后备军上去了,怎么办?”郭裕连连抹着头上的汗,紧张地问道。
“北门的防守部队留五百人下来,其余的全部赶到南门支援。”冯翊一边摊开一卷竹简,一边毫不在意地说道。
郭裕脱口就想说出心中的担忧,但随即想起大人指挥若定,一直胸有成竹,赶忙把话又吞了回去。
郭裕躬身施礼,转身欲走。
“叫都尉大人把后备部队全部带到我这里,现在就这里的防守最单薄了。”冯翊突然说道。
※※※
李弘抬头看看远处的黄巾军阵列,又望望非常安静的战场北面,心想,褚飞燕的大军要到了。
“速速通知燕赵部曲鲜于大人,以战马列阵,步兵阻击。只要迟滞敌人合围的速度就行,不要过度纠缠。”
“命令中军鲜于大人,速速率部脱离战场,赶到后方列阵待命,随时支援燕赵部,密切提防褚飞燕部合围。”
“是,大人。”四名传令兵两人一组,立即拨转马头,如飞而去。
李弘指着身后的一名号角兵叫道:“命令阎大人,立即率部转向,插向敌人的左翼,堵住敌人的合围线路。”
号角声立即冲天而起。
李弘看看聚在自己四周的黑豹义从们,举枪狂吼:“兄弟们,随我杀啊……杀……”
“杀……”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十九节(上)
李弘的目的非常明确,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阵容冲垮杨凤的阻击,迫使他动用包抄部队参加防守。
李弘率领黑豹义从,玉石带着胡族骑兵,他们疯狂地沿着敌军阵地向纵深冲击。他们砸开敌人一个又一个的密集队列,就象一个巨人抡起大斧,劈倒一棵又一棵的大树,雷霆万钧,一击而成。
杨凤已经忍受不了血腥的刺激,亲自带着亲卫营杀了上去。如果褚飞燕的部队再不赶到战场,他要把最后两万人投入战场了。
风云铁骑,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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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鹿一口气喝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稀粥,大手抹了一把胡子上的水渍,冲着白绕笑道:“现在可以拉上你的精卫营了吗?”
白绕端着碗,一边摇晃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说道:“两万人打完了?”
“当然没有。”五鹿看看淹没在风雪之中的战场,大声说道:“但总要让他们歇一下。现在你的人马精力充沛,正是发起凌厉一击的时候。”
白绕瞥了五鹿一眼,轻声说道:“东门正在激战,我们是不是稍稍等一下,看看形势的发展。”
“怎么,你怀疑燕子和九头鸟吃不掉豹子?”五鹿惊讶地说道,“十几万人,吃不掉一万多人?”
白绕冷冷一笑,问道:“平原作战,最适合骑兵冲杀了。你见过骑兵冲杀吗?”
五鹿摇摇头。
“我见过,所以我知道厉害。十几万人?十几万人怎么样?他们照样来去自如。”白绕苦笑道:“九头鸟根本就没有准备,几万人首当齐冲,立即就会被冲垮,剩下燕子独木难支。豹子要突围,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他连夜奔袭,纠缠不休,无非要趁着下雪,解瘿陶之围。我看,为了大师的将来着想,还是暂时缓一缓吧?”
五鹿看着他,脸上的神情有点不自然,“你不看好?为什么不看好?现在,无论是拿下瘿陶城,还是击败豹子,我们都算赢了。”
白绕轻轻地喝了一口粥,望着面前燃烧的火堆,缓缓说道:“褚帅一直在北面做准备,他挖了数条壕坑,布置了上千辆大车的车阵,动用了巨型盾和排桩,准备用来对付豹子。结果豹子不上当,跑去打九头鸟。打折了九头鸟,这个合围的计划基本上就泡汤了。”
“如果豹子的骑兵和他们在东门打到下午,今天我们就没有足够的人马攻打瘿陶。到了晚上,天冷上冻,城墙就会结冰。明天……”白绕苦笑道,“明天我们就没有办法攻城,只能撤退了。”
“所以,这场战斗的胜负,还有三个时辰,我们就可以知道结果。如果豹子输了,我们赢了,我们至少还有十万人可以攻打瘿陶,天黑前就能拿下。但是豹子如果一直拖着他们,主力陷在东门,我们攻城的力量就不够,今天就无法打下瘿陶。今天打不下,明天就打不了,后天就没有口粮了,不撤退怎么办?”
五鹿沉默不语,神情不安。
“我们手上差不多还有四万人,大师认为你有把握拿下瘿陶城?城里的冯翊比谁都精,他好象把东门,北门的部队全部调过来了。大师难道没有发现,我们现在连城墙都上不去了吗?”
“其实我们的战斗任务已经完成。我们用阵亡一万多人的代价吸引了瘿陶城大部分的防守力量。只要褚帅和杨帅参加攻城,东门和北门的防守力量不足,此城立时可下。你难道看不出来?”
五鹿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假如这次我们失利,大师的部队打完了,大帅即使把大首领的位子传给你,你没有实力,没有部队,这个位子你能坐多久?大帅这一招以退为进的做法,无非就是希望你我合力,帮他打下瘿陶。将来他的实力恢复了,你还能做得住这个位子?”
五鹿局促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两眼紧紧地闭着,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大帅的作战目的我们已经帮他完成,只要适当保持对城内守军的压力就可以了。我们无须猛攻,徒找伤亡而已。等吧,等到中午,形势就明朗了。豹子被消灭了,我们就可以继续保持攻击节奏,拖着防守敌人,攻城的活就让褚帅和杨帅去干吧。豹子如果还在和他们激战,我们就要适当减少进攻次数,保存实力,准备随时退回太行山。”
五鹿慢慢睁开眼睛,叹了一口气,说道:“人老了,有时候也糊涂了。幸好还有你这个朋友在身边。”
白绕出劲喝了一口粥,无所谓地笑道:“我没有武功,不能上战场杀敌,只好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那名浑身血迹的军司马急急忙忙地跑过来,大声问道:“大师,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进攻?”
五鹿把手上的空碗递给他,微微一笑,说道:“再给我添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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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飞燕的阻击部队在阵前布下了两排车阵,又长又厚。车阵之后是用手臂粗的大树扎成的排桩,排桩的顶部都被削得尖尖的,一排排的凌空而立。排桩的后面是一排排的巨型盾,每个巨型盾的后面都是手执六丈长矛的士兵,长矛犀利的矛头架在盾牌的顶部,斜指向空。
褚飞燕一马冲出,望向远处杀声震天的战场。
杨凤那边的情况非常不好,战场混乱不堪,黄巾军根本没有阵形,已经全部给豹子的骑兵冲散了。士兵们在战场上鬼哭狼嚎,狼奔豕突,成片成片地被横冲直撞的战马肆意地践踏,冲撞。
风云铁骑的威力的确不同凡响,杨凤的阻击部队三万人马在不到半个时辰之内就被打散了。阻击部队已经溃败,正在返身奔逃。原来准备包抄围歼敌人的部队,现在已经冲上来,以五千人一个的密集阵列防御敌人的冲锋。豹子的骑兵啃到了一个大大的骨头,速度明显降了下来,但他们紧紧压制着黄巾军的活动范围,杨凤想从容变阵,指挥部队实施包抄合围,已经绝无可能。
褚飞燕抬头望望天空,缓缓伸出左手,十几片雪花晃悠悠地落到他的手上。
豹子李弘再次占据了先机。这个人的用兵天马行空,无迹可寻,运气又格外得好,实在难以找到下手的机会。血战,又要血战。
褚飞燕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收回手,看着手掌上的雪花慢慢地融去。
“狗儿的部队还要多长时间赶到?”褚飞燕低声问道。
“回褚帅,他们从北门战场上撤下,正一路急行而来,估计再有半个时辰就到了。”他的侍从大声回道。
褚飞燕皱着眉头,凝神观望对面的马阵。
“可知道对面是谁的战旗?”褚飞燕目不斜视,小声问道。
侍从也不知道,立即找后面的斥候问。
“褚帅,是幽州刺史府功曹从事鲜于辅的战旗。”
褚飞燕点点头,脸上突然显出一丝笑意。把骁勇善战的骑兵当步兵用,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豹子李弘的骑兵这么富余吗?这是他的无奈之举还是别有用心?
自己化尽心思设计的几套对付骑兵的办法,竟然不能用上,实在遗憾。李弘用骑兵冲击没有防御措施的杨凤部,却命令鲜于辅带着骑兵阻击自己的精锐步兵,都是以强对弱。战场上的事就是这样变幻莫测,瞬息万变,谁都决定不了形势的发展。
“大军以蟹形布阵,互为支援,稳步推进。”
“命令前军为蟹头,以重型防御器械为前队,强弓营随后策应,快速推进,向战场中间挤压敌人。”
“命令后军和左翼部队,中军和右翼部队分别为左右大钳,快速向前直线推进。”
“传令各部军司马,保持阵形,务必保持阵形。只要我们和杨凤的部队会合,依旧还有重击敌人的可能。”
“擂鼓……”
战鼓声轰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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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重站在鲜于辅旁边,大声赞道:“好小子,这些东西都是对付骑兵的。我们在广宁训练的时候,也做过这些武器。这小子好聪明。”
鲜于辅望着对面的黄巾军,神色凝重,大声问道:“骑兵怎么对付他们?”
田重看了他一眼,笑道:“骑兵做步兵,就象你们的燕赵部曲。”
对方的战鼓蓦然响起,鼓声震撼。随即各色战旗纷纷摇动,黄巾军开始进攻了。
鲜于辅和田重立即拨马回头,飞速穿过马阵。五曲部队,三千人,早就列阵集于马阵之后,正在等待攻击的命令。郦寒,颜良,伏强,文丑,张郃五个军候站在队伍的最前列。
“擂鼓……”
鲜于辅在马上高举铁戟,纵声狂吼。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十九节(下)
李弘听到报警的号声急促而剧烈地响起,立即勒马停下,回头望向北方。
褚飞燕到了,白茫茫的地平线上,冲过来一片灰黄相间的潮水。战鼓声惊天动地,低沉而震撼。
他再看看自己的前方,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全部都是黄巾军。现在必须要撕开杨凤部队的防守,拦腰截断他的包抄部队,断去他们合围的念头。只要击溃了杨凤的部队,这个战场就是风云铁骑的天下,可以纵横驰骋。
“命令阎大人的部队,玉大人的部队再整锥形队列,以黑豹义从为锥头,发起最后一击,最后一击。”
李弘大声吼着,纵马飞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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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牛角神色平静,望着北面潮水一般涌上来的黄巾军,眼睛内的杀气越来越重。
杨凤兴奋地大吼一声,纵马狂奔,举枪高叫:“援军来了,援军来了……,杀……啊……”
接着他就看到敌骑在长长的号角声中,纷纷向居中的黑豹大旗靠去。杨凤脸色大变,立即反应过来,一边打马飞驰,一边竭尽全力地吼了起来:
“冲上去……紧贴敌骑……紧贴敌骑……不要让敌人冲起来……”
“兄弟们,随我杀啊……”
士兵们看到主帅亲自上前督阵,士气大振,战场上发出一声震天吼声:“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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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麓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身高体壮,年纪轻轻就长着一脸的胡子,象钢针一样。他父亲黑翎王不愿意他来,他就一个人先跑出来了。难楼无奈,只好让他率军南下。他要打仗。他二十多岁了,在白山也算是一条好汉,但没打过什么战,所以一直默默无闻。豹子到哪里,哪里就战火纷飞,跟在他后面,一定有战打。所以他兴高采烈地跑来了。第一战,就是对阵十几万黄巾军,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痛快,打这种大战,痛快。将来他走到哪里,人人都会羡慕崇拜地看着他。他参加过十几万人的血战。
赞叹。李弘只能赞叹。胡族战士好象天生就是骑兵,他们娴熟地控马技术,透彻地战术理解,绝对地执行命令,让他指挥起来如臂指使,得心应手。一些几乎不可能的战术配合在他们的马下转眼都能变成现实。李弘兴奋地几乎要吼出来。带着这样的队伍什么战不能打赢。
李弘四下看了一眼,虽然战士们队列不齐,当基本上已经形成锥形,在奔跑途中稍稍整理即可。对面黄巾军已经扑上来,时间上已经来不及再做调整了。
李弘长枪前指,回身狂呼:“呼嗬……”
战士们无不神情激奋,举刀狂呼“呼……嗬……”
“呼……嗬……”
李弘声嘶力竭地叫着,杀气充盈了全身。黑豹一声长嘶,飞跃而起。
战场上爆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响声突然炸开,战马奔腾的蹄声瞬间变成了轰鸣声。
“呼……嗬……”
几千匹战马霎时间达到了高速,以排山倒海一般的气势杀进了敌阵。
李弘就是锥头,犀利的锥头。
披头散发的李弘怒睁双目,犹如嗜血猛兽一般,左挑又刺,枪下绝无幸存之人。他身旁的战士不停地倒下,后面的士兵不停地补上。
威力强悍的铁锥在李弘一枪挑飞迎面杀到的杨凤之后,终于密集合拢。顿时激昂的牛角号声冲天而起。
李弘仰首狂吼:“呼……嗬……”
紧随其后的弧鼎,弃沉,拖后的赵云,许许多多的鲜卑战士,他们不停地挥动着武器,肆意地杀戮着,疯子一般地吼着:“呼……嗬……”
大阵中间的恒祭,楼麓,玉石,射璎彤,射虎,鹿欢洋带着乌丸士兵,鲜卑士兵,放声狂吼:“呼……嗬……”
吼声犹如实质的巨槌,横扫整个战场,令敌人肝胆俱裂,令战友士气如虹。
杨凤被黄巾军士兵连拖带拉,刚刚脱离了锥头铁骑的践踏,迎面就冲过来更为强悍的锥体铁骑。黄巾士兵再也承受不住心理的恐惧,发一声喊,抱头鼠窜。杨凤也不例外,夹在士兵们中间,飞速狂奔,就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大家不辨方向,不知东西,只知道距离轰鸣声越远越好。
五千人的密集阵势终于抵挡不住这气势磅礴的巨型铁锥,一击而碎,一个,两个,接着终于兵败如山倒,战场上发出一声巨响,犹如山洪破堤,黄巾军彻底崩裂。前军的人象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窜,后面的军队架不住逃兵的冲击,立即一哄而散,接着战场上陷入了疯狂的混乱之中。
黑豹扬蹄踹飞一个敌人,长嘶着冲进了白皑皑的雪原。寒风夹杂着满天的雪花迎面扑来。
破了,黄巾军的防御阵势被完全突破了。
“转向……右转……右转……”李弘策马狂奔,声嘶力竭地叫着。
牛角号声再度冲天而起,霎时间响彻血腥战场。
※※※
张牛角看着乱哄哄的战场,看着自己的士兵象蚂蚁一样被敌人踩死,看着敌人挥舞的战刀上飞溅的鲜血,突然心里一酸,泪水浸湿了他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已经不能承受这一切伤痛了。
“大帅,我们往南撤吧?”他的侍从又惊又怕,焦急地问道。
张牛角摇摇头,指着前面的战场说道:“你看,杨帅已经赶到最后两个防守阵势里,我们很快就能稳住阵脚,缠住豹子的主力。现在只要燕子能够快速的击溃敌人的阻击骑兵,迅速赶来会合,我们就能击败豹子。”
“即使我们全部打光了,但只要消灭了他的骑兵,我们就是赢家。”
张牛角狠狠地冷笑一声,说道:“现在正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的就是豹子军的全部。我们十几万人难道吃不掉他?就算他是一头真正的豹子,我们这些蚂蚁今天也要把他吃了。”
张牛角杀气腾腾地挥舞着右臂,好象一掌下去就可以剁掉豹子的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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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飞燕的强弓营给了鲜于辅的燕赵部曲当头一棒,打得他们晕头转向。
密集而强劲的长箭射得又远又准,就是盾牌都难以挡住。长箭钉到地上发出嘣嘣的闷声,力量非常巨大。许多士兵都是给长箭一箭射穿而死,甚至还有长箭射穿盾牌但余势不减再接着射死人的。
长箭撕裂空气的厉啸,摄人心魄,让人毛骨悚然。
鲜于辅和士兵们先是举着盾牌躲在马阵里,后来一看顶不住了,都躲到马腹下,狼狈不堪。但战马遭到敌人的一轮攻击后,立刻就乱了。敌人的长箭纷纷射进战马的体内,有的战马被射中要害直接死了,有的吃痛不过在马阵里横冲直撞,许多士兵都被踩伤了。就在大家惊慌不安,手足无措之际,战马开始动了。先是几匹战马因为挣扎的太厉害,挣脱了被系在一起的长绳,冲出了马阵,接着更多的战马冲出了马阵。
鲜于辅看到跑向敌阵的战马,突然灵机一动。如果再给敌人射一阵,即使士兵们没给箭射死,也要给马踩死了。
他果断命令部下砍断马阵里系马用的长绳,然后借着战马的掩护,一起跑向黄巾军的阵地,冲过敌人的弓箭覆盖区,直接杀到敌阵里去。
褚飞燕看到蜂拥杀到的敌军,脸上露出了一点笑意。
他看到那片巨大的马阵他就头痛。马阵挡住了他的去路。敌人躲藏在马阵内,一时也难对付。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越早和杨凤的部队会合,重击豹子军的可能性就越大。射,把敌人从马阵里射出来。结果真的遂了他的愿,鲜于辅带着部队主动杀了上来。
“命令前军,全部杀出去,把他们堵在阵外,不许放一个人进来。”褚飞燕大声命令道。
消灭了眼前这股几千人的阻击敌兵,大部队就可以迅速杀过去。如果李弘来攻,这个由多种防御器械组成的阵势就能发挥巨大的阻击作用。即使李弘不攻,也能通过它的移动压制骑兵的活动范围防止他们从自己这一侧突围。
战鼓猛烈地敲响。
上万名黄巾军战士高举着武器,在战旗的指引下,疯狂地奔跑起来。他们分成五路,就象五条灰色的蛟龙,挟带着震耳欲聋的风雷之声,迅速通过了阻击阵势让出来的通道,冲向了人马混杂的战场。
“杀……”吼声直冲云霄,好似山崩地裂一般,骇人心魄。
两军相遇,发出一声巨响,随即血战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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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于银看到褚飞燕的左翼两万大军飞速赶来,果断率部从敌人的侧翼迎头杀了上去。他们以雁行冲锋阵列展开,对准敌人的腰肋就杀了进去。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三十九节(末)
瘿陶城的东门外战场上,两军激战正酣。
战场西面,李弘率领风云铁骑的精锐,正以西侧战场为中心,一次又一次地挥动铁锥,将顽强挣扎的敌人砸成齑粉,碾成碎末。
战场北面,鲜于辅的三千燕赵部曲被褚飞燕的一万黄巾士兵团团围住,双方士兵在浴血鏖战。
战场南面,鲜于银的三千骑兵正在奋勇冲击褚飞燕左翼的两万大军。
战场东面,褚飞燕的右翼两万大军飞速插上,迅速和杨凤的残部会合,勉强支撑住了西面战场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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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飞燕的蟹形攻击阵势变得非常松散。
右路因为没有阻力,部队已经完全展开。左路却被鲜于银的骑兵挡住,寸步难行。自己亲率的蟹头也因为鲜于辅部的顽强阻击,部队陷入混战,停在了原地。
虽然从北城门撤下的部队已经赶到了战场,但他们打了半夜的攻城战,接着又连续跑了半个时辰,士兵们都累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部队的损耗也非常严重,只剩下一万多人。这样的部队拉到战场上,根本就是去送死。
褚飞燕叫他们立即休息,准备随时支援战场。
※※※
十一郎是褚飞燕的小兄弟,十一郎不是名字,也不是在家的排行,而是他的外号,原因是他的右手大拇指上多长了一个小指头,所以大家都叫他十一郎。现在他就跪在张牛角的面前。
“燕子怎么说?”张牛角冲他招招手,示意他站起来说话。
“大帅,褚帅的意思是围歼豹子军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最好的可能也就是重创豹子军。现在杨帅的部队已经被打散,西面我军已经没有部队可以用作拦截,所以要想重创豹子军,就必须要缠住他,要缠住他,就需要兵力,需要时间,因此……”十一郎迟疑了一下,没有继续说。
“没有兵力攻打城池了?”张牛角问道。
十一郎点点头。
张牛角轻松地笑了起来,他伸手拍拍十一郎的肩膀道:“派人告诉燕子,还有前面的栖之,我回西门了,这里就交给你们,务必重击豹子的骑兵。”
“大帅……”十一郎赶忙说道:“雪下大了,还是留在这里吧。”
张牛角摇摇头,神色坚决,非常自信地说道:“我要拿下瘿陶城。”
※※※
鲜于辅的三千人越战越少,燕赵部曲在苦苦挣扎。
郦寒的旧伤并没有好彻底,他在奋力砍杀了十几个敌兵之后,终于支撑不住,被七八个黄巾士兵团团围住。敌兵紧紧地逼着他,誓死要把他击毙。就在这个时候,他被一匹死马绊倒,失去重心,仰面倒下,三支长矛不分先后,呼啸而上,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胸膛,鲜血迸射。郦寒惨嚎一声,顿时死绝。一个黄巾军士兵飞身跃起,一刀剁下了他的头颅。
鲜于辅看到郦寒死去,心痛地放声狂吼起来。他怒气上涌,睚眦欲裂,手中铁戟对准俯身捡起郦寒头颅的敌兵脱手掷出。随即他狠命一脚踢死一名敌人,抢过他手上的长矛,号叫着扑向了围杀李弘的黄巾军士兵们。
那个敌兵拿着郦寒的头颅刚刚站直,就看见空中飞来一柄血淋淋的长戟。他恐惧地睁大双眼,张大嘴巴发出一声绝望而无助地惨叫。“噗嗤”一声,铁戟穿胸而过,带着他一连倒退两步,随即被重重地钉在地上。
鲜于辅大吼一声,长矛洞穿敌兵,就在同时十几把武器冲着鲜于辅就飞了过去。
“杀……”鲜于辅夷然不惧,呼啸上前。
颜良的无敌实在令人恐惧。他的部下跟着他,深切地感觉到在战场上闲庭信步是什么滋味。颜良的虎头大刀所向披靡,几丈方圆内无人可以近身,数以百计的敌人被他一刀一个任意斩杀。他的侍从们很难找到什么可以厮杀的对手。黄巾军士兵只要一看到浑身血淋淋的颜良,立即一哄而散,根本没有人敢围攻他。
张郃和部下们数次被黄巾军杀退,但他又顽强地带着部下杀了回来。他要堵住侧翼,不能让敌人包抄到部队的背后,围歼自己的战友。就在他快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文丑带着一百人支援了上来。
英俊的文丑杀起人来绝对是血腥惨烈,刀下从无一合之将。张郃靠在一匹战马上,剧烈地喘息着,眼睛却跟着文丑高大的身影在移动。经过短短的一段时间之后,形势顿时逆转,文丑不但击退了围攻的敌人,而且还开始带人四下追杀起来。
颜良突然吼了起来,吼声犹似一头猛虎被人一刀扎进了胸膛,凄厉而狂野。
伏强望着胸口上的战刀,浑身上下霎时失去了重量,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他看到颜良一刀斩去敌人的头颅,抱着自己在拼命的吼叫,看到泪水顺着颜良的面颊留了下来。
“虎头,虎……”他看到一支长枪突然飞速刺向颜良的后背,他竭尽全力,凝聚起最后一点力量,叫着,喊着。
空中同时飞来三把刀,三把沾满褐色鲜血的刀。一刀斩去了枪头,一刀斩去了枪身,一刀斩去了敌人的双手。
伏强心神一松,死在了颜良的怀里。
田重低头看着伏强,不禁想起卢龙塞,想起百灵牧场,想起他和伏强并肩战斗的那一夜,他的泪水顿时涌了出来。田重猛地高举黑豹战旗,放声狂呼:“兄弟们,杀啊……,为军侯大人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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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飞燕远远望着战场上那个白发苍苍,举旗狂吼的老人,心里一痛,立即冲着身后的狗儿连连摇手。狗儿是个神箭手,正准备射杀田重。他看到褚飞燕满脸的悲凄,心中突然掠过一丝不祥的念头。
“大人,杀不光他们,我们冲不过去,但杀光了他们,我们也所剩无几。这样硬拼,值不值得?”狗儿放下手上的弓箭,大声叫道。
褚飞燕没有理睬他,向东面战场上望去。鲜于银的部队还在冲击,不停地冲击,但部队的人数已经明显的减少了。西面战场上,杀声自始至终就没有停止过,如雷一般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他知道那里就是屠宰场,几万黄巾军在没有防御器械,没有防御工事的情况下,除了等死还能干什么?他们这是第一次对抗骑兵,第一次,以生命为代价。
豹子正亲自统率铁骑,在风雪交加的大平原上,一遍又一遍地吞噬着黄巾军的生命。是黄巾军的生命。
褚飞燕缓缓闭上了双眼。今天之局,正是张牛角所需要的,也是豹子所需要的。一个要歼灭豹子和他的骑兵,为黄巾军的前途扫清障碍;一个要血战黄巾军,为了一座小小的瘿陶城,为了给官军争取一个喘息的时间。但谁会是赢家呢?
褚飞燕觉得是豹子,豹子是赢家。即使他的部队今天打完了,他也是赢家。他以一支万人的铁骑,消灭了黄巾军三四十万人马。从此之后,黄巾军里,谁敢再对决豹子?谁敢再面对铁骑?
他抬头看天。快到中午了,雪下得更大了。
“褚帅,让我的部队顶上去吧?”狗儿大声叫道。
褚飞燕摇摇头,坚决地摇摇头。
此战过后,黄巾军将从此一蹶不振,再也不会有这样的规模,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信心。
“褚帅……”
褚飞燕心里一抖,猛地回头看去。
王当站在他的背后,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