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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五节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五节

公元186年2月。

  ※※※

  李弘和鲜于辅带着赵云,五十黑豹义从飞马出城,迎接尚书令刘虞和议郎傅燮(读xie)。

  杨凤在穷途末路之下,很痛快地和李弘达成了协议。他命令自己的部队全部撤出赵国的易阳,襄国,中丘,柏人四城,迅速进入太行山的南麓黑山山区藏匿。

  李弘随即安排鲜于银率部进驻易阳城,阎柔率部进驻中丘城,颜良文丑率部进驻襄国城,命令张郃带着沮鹄,会合滞留在瘿陶的高览,带着伤兵营,后卫屯一千多人进驻距离瘿陶最近的柏人城。玉石的胡族部曲和恒祭的黑豹义从留驻邯郸。至此,赵国全境在十几天之后,全部被李弘的风云铁骑军占据了。

  杨凤派了一个军司马赶到邯郸。这位军司马和李弘商谈之后,立即带着黄巾将领的家眷以及一批士兵总共五千多人离开了邯郸城,直接撤往黑山会合杨凤的主力部队。李弘担心他们的路上口粮不够,特意多送了五十车粮食。

  “子民,我们私自和黄巾军的杨凤达成协定,用俘虏换城池,这事不会泄露出去吧?”鲜于辅小声说道。

  李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笑道:“羽行,你别担心了,没事。我和杨凤交谈的时候,只有子龙在场,不会泄露的。现在看上去,是黄巾军主动撤离,我们趁机占据,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邯郸城的俘虏少了许多怎么解释?”鲜于辅问道。

  “就说我们只抓了这么多俘虏。”李弘笑道,“还有谁敢来查我?”

  鲜于辅忧心忡忡的没有做声。

  李弘胆大包天,在众目睽睽之下私放黄巾军首领,和杨凤私下谈条件,若以大汉律来定罪,杀他十次都够了。鲜于辅发现李弘变了,变得有些目无王法,胡作非为。随着战功越来越多,李弘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人也有些骄横无礼,不但听不进去下属的劝谏,而且许多事情都不通过当地郡府或者朝廷的同意,私自越权而行。责问他的时候,他还振振有辞,要求部下和他一起欺上瞒下,理由充足得很。长久下去,李弘会变成怎样一个人呢?

  鲜于辅叹了一口气,心里沉甸甸的,很替李弘担忧。李弘最近做的几件事情,件件都让鲜于辅提心掉胆。

  打下邯郸之后,部队缴获了大量的战利品和钱财。李弘和几个军司马商量之后,也不上奏朝廷,直接就叫田重把它们当军饷发了,而且还是五倍的军饷。阵亡将士的名单在统计出来之后,抚恤也早早留存了下来,准备在战事平息之后立即派人送达。

  李弘私自把朝廷重犯杨凤的两个妹妹赏赐给了颜良。接着他又让颜良把她们一起带到襄国,随军而行。打仗的时候还允许部下带着家眷同行,这大概也是李弘公然违反军纪的极致了。

  最让鲜于辅难以相信的事是,李弘竟然诱迫黄巾军俘虏改弦易辙,参加官军。到了春天,部队也许还要和杨凤打仗,北上和张燕打仗,他在这个时候竟然招收黄巾军俘虏。鲜于辅觉得李弘真是疯子。现在,五千名黄巾军俘虏已经重新编成燕赵部曲,由燕无畏,小懒带着训练。弧鼎和弃沉因为大汉国的话已经说得不错了,李弘特意安排他们也参加燕赵部曲的训练,专门训练士兵们骑马。

  “羽行兄,你总是皱着眉头,操心许多,这样下去,你会老的。”李弘笑着说道。

  “没有办法,劳碌命。自从跟着刘大人进了刺史府,就没有安闲过。现在和你在一起,更累了。”鲜于辅说道。

  “羽行兄,很对不起,南下以来,让你操了许多心。”李弘歉意地说道,“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认为我做事太轻率,任意妄为,常常违反军纪,违反大汉律,但你想过没有,我做的这些事情,都没有危害别人,而是帮助了那些应该得到帮助的人。”

  鲜于辅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小声说道:“我了解你的为人,所以知道你是好心。但不了解你的人呢?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你骄纵不轨,勾结叛逆,有欺君之罪,你死多少次都不够。做好事和做合乎律法的好事是有很大区别的。”

  李弘笑了起来。鲜于辅瞪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还有,这次你让子善和俊乂单独率部驻守襄国县,柏人县,是不是有欠妥当?”

  “哦。”李弘诧异地说道:“这件事不是我们几个一起商量的嘛,有什么不妥当你们也有责任。什么地方不妥当?”

  “我们认为最好是从义(即玉石)和守言去,但你张口就否定了。既然你否定了,从义和守言又在当面,我们自然不好再说什么。”

  李弘大声说道:“从义和守言什么地方都不能去,就是不能去。”

  鲜于辅和旁边的赵云非常奇怪地看着他。李弘随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掩饰道:“从义是卢龙塞的老兵了,这几个部落的胡兵和他非常熟悉,将士们之间也有感情。他一走,谁带部队?谁能镇得住这些骑兵?他哪里都不能去,就和黑豹义从在一起,哪里都不能去。守言负责斥候屯,就更不能走了。”

  自从恒岭一战伍召和里宋阵亡之后,加上在长青湖阵亡的赵汶,卢龙塞的几个老军候就剩下玉石了。所以现在李弘总是有意无意地把玉石留在身边。至于郑信,李弘根本就不可能让他离开。要死,也要死在一块。这种私人感情李弘就是舍弃不下,他也不愿意舍弃,而且,留下玉石和郑信的理由也非常充分。

  李弘没有想到部下们会有异议。以颜良,张郃的才能让他们单独带兵去管理一个小县城,肯定没有问题。如果大家有意见,也就是因为颜良,张郃几个人的资格太嫩。李弘想道。部队中以鲜于辅的官职最大,他是幽州刺史府的功曹从事,其次就是阎柔,鲜于银,他们都是各自郡府的兵曹从事,还有就是玉石,玉石现在是军司马。再排在后面的就是颜良这个国相府的门下贼曹了。至于胡子,拳头,恒祭,现在虽然都是军司马,军候了,但他们都是马贼,胡人出身,没有什么学问,象胡子,拳头连字都认识不了几个,恒祭他们大汉话说的也不好,自然不可能单独领军。颜良,文丑,张郃,赵云,高览都是年轻人,庶民出身,虽然从军也只有一两年时间,资历浅,但他们都有学问,这是从北疆过来的风云铁骑军中的将士们所望尘莫及的。带兵打仗,只要武功好头脑好,不识字没有学问勉勉强强也可以凑合,但治理一个县城,不识字没有学问那就万万不能了。

  “从义和守言是不是有意见?”李弘问道。

  “没有。是他们的手下有意见,认为校尉大人用人有问题,放着亲信不用,却用一帮河北人。”鲜于辅答道。

  “他们懂什么。”李弘气呼呼地说道:“这又不是上战场去杀人,这是去接管城池,要管百姓吃饭睡觉的。”

  “大家说,论打仗,北疆人的功劳最大,从幽州一路杀到冀州,伤疤都比别人多。但现在,大人却重用一些河北人,让他们领军打仗,是不是太过分了,赏罚适当。”赵云也在旁边小声对李弘说道。

  李弘顿时哑口无言。他感到事情有些复杂了。

  “是士兵这么说,还是什长,屯长们这么说?”李弘心情沉重地问道。

  “都说。”赵云道,“大家都在议论这事。”

  李弘望向鲜于辅,求助似地问道:“羽行兄可有什么办法解决这事?”

  鲜于辅摇摇头。

  “好。我看他们是吃饱了饭撑的,闷得慌。子龙,回去后传我命令,部队立即结束休整,开始野战训练。”李弘狠狠地说道,“没事说废话,好,我叫你们忙得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看你们还有没有牢骚。”

  鲜于辅失声大笑起来,“子民,你这样就能堵住大家的嘴?恐怕他们要把你骂翻了。”

  ※※※

  刘虞眼睛有些湿润,他高兴地扶起李弘和鲜于辅,拉着两人看了又看,大声说道:“你们两个都瘦了。”

  “大人也是一样,大人日夜为国事操劳,白头发比去年多多了。”鲜于辅恭敬地说道。

  “老大人突然病重离开幽州,我们一直都很挂念。大人现在身体很好吧?”李弘心里很激动,他双手亲热地拉着刘虞干瘦的右手,关切地问道。

  刘虞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连连点头,“好,好,我很好。谢谢你啊,子民,去年幽州的事,我真的要谢谢你啊。”

  刘虞指的什么事鲜于辅和李弘心里自然一清二楚。李弘赶忙说道:“大人这么说,我就太惭愧了。老大人,按照您的要求,我已经组建了风云铁骑军,现在还一直打到了冀州。老大人,明天,我让他们操练一下,给老大人看看我们北疆铁骑的威力。”

  刘虞欣慰地张嘴大笑起来。他拉着两人,回头对站在身后的傅燮说道:“南容老弟,这就是豹子,这是幽州刺史府的功曹,过去都是我的手下,你看看,这两个都是难得的人才吧?”

  傅燮虽然只是个秩俸六百石的议郎,但他可以参加朝堂议事,地位较高。三人互相见礼。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六节(上)

  傅燮仔细打量着李弘,笑着说道:“此次到邯郸,一是因为刘大人非常想念两位一定要来看看,二是来代陛下宣旨。”

  李弘颇为意外地看了刘虞一眼。刘虞赶忙解释道:“我们前日在瘿陶接到陛下给你的圣旨,所以立即起身,日夜兼程赶来邯郸。上次因为幽州几位大人先后上书为你表功,惊动了陛下,所以陛下一直都很关注你。这次翼州牧郭大人和钜鹿郡冯大人先后在与蚁贼的交战中阵亡,冀州军队全军覆没,这件事惊动了朝野上下……”

  傅燮看到刘虞要滔滔不绝地详细说下去,赶忙打断了刘虞的话,“校尉大人率领幽州铁骑在瘿陶大战中力挽狂澜,于混战中杀死蚁贼首领张牛角,解救瘿陶城和冀州于危难之中,战功卓著。”傅燮赞叹地说道:“陛下在朝堂之上,听说子民和铁骑大展神威,力保冀州不失,龙颜大悦,亲自下旨重赏子民和铁骑大军的所有将士。”

  李弘和鲜于辅立即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神色。这次陛下总算开恩,要赏点东西了。

  “上次陛下赏你一个征虏校尉,的确是赏得太轻了,也不怪大家都为你鸣不平,所以这次陛下迁升你为行平虏中郎将。”刘虞笑道。

  鲜于辅脸上闪过一丝羡慕之色。李弘虽然知道中郎将是一个不错的官,但一听又带一个“行”字,心里有点疑惑。

  傅燮看在眼里,立即说道:“平虏中郎将是一个杂号中郎将,秩俸比两千石,虽然和征虏校尉的秩俸一样,但俸禄可比我和刘大人的高多了。我和刘大人虽然可以上朝议政,看上去很风光,其实很穷,不过就是一个秩俸六百石的官,和你军中的军候相差无几啊。”

  刘虞大笑起来,他指着傅燮说道:“老弟又开始叫穷了。子民啊,你从军不足两年,虽然屡经大战,战功显赫,但你这个升官的速度已经是我朝奇闻了。按道理,你立这么大的军功,的确可以赏你一个将军,但有些事还是要按规矩来,不要徒自招惹嫉恨,引来无穷麻烦。官场不象战场,很卑鄙龌龊的。”

  傅燮说道:“刘大人说的对,这个‘行’也不过就是个过渡,无须太在意。”傅燮淡然笑道,“冀州战局未定,大人还须再战一阵,所以陛下特意赐你假节,(节,就是皇帝赐给高级官员行使职权的一种凭证。为一根长约180厘米的竹杆,柄上束有三重用牦牛尾制成的节旌,是作为加重将帅权力的标志,即授予该将领总统诸军的大权。假,本意为借,此为授予之意。假节,有权斩杀违反军令的任何人。)冀州各州郡的郡国兵全部由你统领指挥,有违抗军令者,皆可斩杀。”

  “子民啊,如今赵国局势渐趋稳定,如果你能在今春之前,也就是四月,北上常山剿杀冀州黄巾军余孽,平定叛逆,那你最好了。”刘虞摸着小胡子,神色凝重地说道,“本月,新任冀州刺史和钜鹿郡太守,赵国相都要陆续到任,你把政务交接之后,还是早日率部北上吧。”

  “下官明白。”李弘恭敬地答道。

  “你现在是行平虏中郎将了,虽然是中郎将中最低的一等,甚至比司隶校尉,城门校尉,护乌丸校尉这些重镇级别的校尉都要小一些,但好歹也是一个中郎将,有带兵征伐的实权,远远要比那些校尉风光,所以见到我们这些级别较低的京官,地方太守,千万不要自称下官,那就闹笑话了。”刘虞立即拍着他的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道。李弘的脸立刻就红了。

  “大人上次派人来邯郸,不是告诉我们立刻就启程返回洛阳吗?怎么滞留到现在?”鲜于辅看到刘虞在和李弘说个不停,怕冷落傅燮,小声问道。

  傅燮叹了一口气。

  ※※※

  “想走都走不掉哇。”傅燮缓缓说道,“蚁贼首领张牛角虽然死了,但其子张燕好象更厉害。钜鹿郡都尉潘凤率部占据高邑之后,贪功冒进,率部主动出击,准备占据元氏城,结果在途中被黄巾军伏击,全军尽覆。潘都尉死命突围,最后只带着一百多人逃了出来。刘大人接到消息后,立即带着部队火速赶到高邑,会同潘都尉的部队,再次杀向了元氏城。”

  鲜于辅立即问道:“刘大人夺下元氏城了?”

  傅燮点点头,继续说道:“双方交战了三四天,战斗很激烈。青州平原郡的部队非常强悍,他们的兵曹掾史刘备刘玄德更是一员悍将。此人攻城时身先士卒,亲当矢石,酣呼鏖战,勇不可挡。其后蚁贼眼看抵挡不住,于是主动撤出战斗放弃了城池。刘大人心悬冀州局势,滞留在元氏城,迟迟不愿动身赶赴洛阳。我也没有办法,只好在瘿陶等他,所以我们的行程一直耽误到现在。”

  “那个刘玄德也是北疆人,幽州涿郡涿县人。”刘虞和李弘说完几句私话之后,正好听到傅燮说到刘备,赶忙补充道,“我仔细问了他,他竟然还是中山靖王之后,前朝景帝的玄孙。我记得前朝景帝的儿子刘贞大约在元狩六年,也就是70年前被封为涿县陆城亭侯,后来因为宗庙祭祀时,敬献助祭用的礼金不合规定而被取消了封侯,从此家道沦落。这个刘玄德就是刘贞的重孙。论宗谱他还是我的侄子。”

  傅燮吃惊地问道:“怎么一直没有听你说?”

  刘虞笑道:“我这不在说吗?刘玄德的祖父和父亲都曾在州郡为官。他少年丧父,和母亲一起靠贩鞋织席度日,家境较为贫寒。十五岁时,他的母亲拜求宗亲刘元起,希望他能资助玄德出外求学。元气兄是涿郡大豪,为人豪爽,非常喜欢玄德,自然满口答应。于是将其送到大儒卢植处拜师学艺。听说他和公孙瓒还是同窗好友。这次攻下元氏城,他的功劳最大。我看此子沉默寡言,知书识礼,为人稳健豪爽,喜怒皆不形于色,作战时身先士卒,勇猛无畏,对待下属也非常亲和,将来只要给他机会,恐怕也非是池中之物啊。”

  “大人如此看重他,在幽州的时候就应该把他招进刺史府。”鲜于辅说道。

  刘虞惋惜地叹了一口气道:“我第一次到涿郡,刘元起就向我推荐过。我当时太忙,没在意,后来就把这事忘了。去年冀州黄巾再起,张牛角占据中山国之后,玄德在乡里召集义兵,准备南下冀州帮助官军剿匪。当时中山大商张世平、苏双携家带口逃到涿城,他们经刘元起介绍,认识了玄德。张世平、苏双看玄德不是寻常之辈,乃资助其千金,战马百匹。玄德利用这笔钱组建了一支五百人的义军。”

  “大人,那张牛角攻打涿郡的时候,我在涿城为什么没有遇见他?”鲜于辅奇怪地问道。

  “我告病辞官从涿郡经过时,刘元起到驿馆来看我,再次提到了玄德和义军的事。当时张牛角还没有攻打幽州的迹象,而冀州正打得热火朝天,所以玄德要领着义军南下。刘元起让我给玄德写封举荐信,免得玄德领着义军到了冀州没人理睬。但我和冀州的几位州郡大人不是很熟悉,于是我就把他推荐给了青州的平原郡刘子平刘大人。平原郡是个百万人口的大郡,和冀州相邻,应该有参加清剿黄巾军的机会。他在张牛角攻打幽州之前已经南下平原郡了,所以你们不可能碰到他。”刘虞解释道,“这次遇见他,也很意外。他特意跑来感谢我,我才知道第一个攻上城楼的原来是他,非常意外。”

  “大人如此夸奖刘玄德,他一定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率部北上之后,一定要见见他。”李弘笑道。

  “那是最好了。”刘虞说道,“子民,你二十岁不到,脸上连胡子都没有,就已经官拜中郎将了,这在我大汉朝是非常罕见的事情,虽然你的武功和才能都是天下罕见,但你的运气和机遇更是天下罕见,所以你要珍惜这一切,多为陛下分忧,多为大汉朝尽忠,多为天下百姓着想。”

  李弘感动地跪下说道:“一定牢记大人的教诲,誓死报国。”

  “起来,起来……”刘虞把他拉起来,笑道:“你心地善良淳朴,一定能说到做到,我相信你。你北上之后,要多多提携玄德。和你比起来,他年纪比你大,运气和武功也没有你好,但学问比你高,家世也比你好,许多地方都要比你优秀,所以你要尽心尽力帮助他,也算是为大汉朝举荐了一个人才,知道吗?”

  “大人放心,我一定牢记在心。”李弘恭敬地说道。

  “还有,你这是第一次假节带兵,主掌冀州兵事,要注意和新任冀州刺史和各地州郡太守搞好关系,要谦虚一点,要文雅一点,知道不知道?”刘虞不厌其烦地叮嘱道,“把发冠戴好,不允许再披头散发。”

  李弘感觉到刘虞对他的爱护,鼻子一酸,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

  “还有,朝廷这次撤消冀州牧,改牧守为刺史,也是为了让你不受羁绊,放开手脚,以最快的速度平定黄巾军。所以你要体谅天子的一片苦心,知道不知道?”

  李弘连连点头。

  “还有羽行,你暂时不要回幽州刺史府了,一直跟在子民身边,替我看着他,不要让他出什么差错。我回到洛阳之后,立刻奏明皇上,迁你为校尉。以你的功劳,早就该升了。你们两个在一起,我们幽州的这支铁骑军完全可以天下无敌。”

  鲜于辅赶忙跪下磕谢。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六节(下)

  “两位大人,我们还是回城去聊吧。城外风大,天气寒冷……”鲜于辅热心地招呼道。

  “不了。”傅燮摆摆手,严肃地说道,“我们不进城了,立刻就走。”

  李弘和鲜于辅愣住了。

  “陛下一催再催,不能再耽搁了,我们马上回洛阳。”傅燮焦急地说道。

  “傅大人,什么事这么着急,比剿灭冀州的黄巾军还要着急。”鲜于辅疑惑地问道。

  “西凉战场又出了变故。陛下下旨,要傅大人立即上凉州汉阳郡任职太守,所以傅大人现在心如火燎,恨不得一日之间赶到西凉战场。”刘虞神情黯淡地说道:“西凉局势愈来愈紧张了。”

  “前些日子,我们得到两位大人的消息,不是说西凉战场的局势暂时稳住了吗?怎么又出了变故?”李弘问道。

  “两地相隔数千里,消息传送太迟缓了。”傅燮解释道,“去年十二月,边章韩遂的叛军得到羌胡骑兵的帮助,突破了车骑将军张大人的防线,迅速侵入扶风郡,现在已经直接威胁长安了。”

  李弘和鲜于辅对望一眼,心中暗暗震骇。西凉战场上官军有十万人马,竟然挡不住西凉叛军的攻击,由此可见西凉叛军的厉害。

  “你们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代奏陛下的?”刘虞问道。

  李弘摇摇头。

  “如果李大人能够在四月之前彻底解决冀州黄巾军,对西凉战场肯定有很大的帮助。”傅燮说道,“冀州安定了,朝廷就可以一心一意地关注西凉战场,把所有的兵力和财力都投向西凉,无须一心二用。”

  “两位大人放心,我立即着手解决常山黄巾军。”李弘大声说道。

  刘虞和傅燮也不再多说什么。傅燮宣读了圣旨,将官印绶带(古代官印佩带于身,绶即系印纽的丝带)和符节交给李弘,随即匆匆告辞而去。

  ※※※

  李弘回到邯郸城,立即找来郑信,让他从燕赵部曲中找一个原黄巾军的军官,要精明机灵的,办事能力很强的。他有事要安排。

  时间不长,郑信就带着一个满头大汗的军官走了进来。这人年轻,唇上一抹小胡子,两眼有神,脸上总是笑眯眯的,让人看不出深浅。

  “小人陈鸣磕见大人。”说着就趴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咚咚作响。

  李弘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把他扶了起来,用手拍拍他已经泛红的额头,笑道:“你这么磕下去,头会磕破的。我又不杀你,你怕什么?”

  陈鸣心里一松,笑眯眯地回道:“不知大人叫小的来有什么吩咐?”

  “你现在军中是什么军职?”李弘扶他做好,自己坐在他旁边问道。

  陈鸣被李弘的亲昵举动所感动,心中的恐惧稍稍平息了一点,诚惶诚恐地回道:“小人是屯长,现在带着一屯人马跟在郑大人后面。”

  “他们原来都是黄巾军的斥候,大约有三百多人,我把他们单独拉了出来,自己训练他们。”郑信赶忙解释道。

  “那你最近很辛苦了?”李弘笑道,“有个事情要你亲自去办,再辛苦一点怎么样?”

  郑信笑道:“可以。办好了要打赏。”

  李弘笑着连连点头,“好,好。怎么,看到虎头娶媳妇,你也眼红了,要攒钱?”

  郑信笑着轻轻拍了他一下,说道:“说吧,什么事。”

  “叫陈屯长带路,你们两人立即上黑山,找到杨凤,说我要见张燕一面,让他一定想个办法,约个时间和地点。”李弘小声说道。

  郑信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陈鸣也神色大变,惊疑不定地望着李弘。这个人刚刚打败黄巾军,杀了黄巾军几十万人,和黄巾军有血海深仇,这个时候他还要见黄巾军的大首领,他是不是脑子出了问题。

  郑信知道李弘和杨凤私下有协定,所以赵国的事很快就解决了。但在他看来,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张牛角不管怎么说是死在瘿陶大战的战场上,他的死和风云铁骑军有着直接的关系。找张燕谈,是不是太过一厢情愿了。

  “大人……”郑信迟疑了一下,开口想劝两句,但立即被李弘打断了。

  “立即启程。告诉杨凤,我马上率部赶到常山。如果张燕愿意见面,就在常山附近选个地方。”李弘斩钉截铁地说道,“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你们立即启程。”

  郑信迟疑了一下,吞吞吐吐地说道,“大人最近变了?”

  “哦?”李弘奇怪地问道,“什么地方变了?”

  “现在,许多事情你都不和我们商量,自己做主了。不再象过去,有事大家都在一起议议……”

  李弘笑了起来:“守言,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一旦出了事,你们好歹也就是个从犯,受牵连之罪而已。你不要乱说话,我自有办事的分寸。你速速去办。”

  郑信无可奈何地站起来,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

  李弘指着他的鼻子笑着骂道:“这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还不是给你面子。你要不愿意去,我叫子龙去。”

  郑信赶忙换上一副笑脸道:“我去,我去。好歹我们是生死兄弟,既然你都不要性命了,那我还要这条命干什么?陪着你好了。”

  ※※※

  鲜于辅,玉石,恒祭,楼麓,射璎彤被赵云一一请到李弘的住处。

  楼麓现在信服李弘,甚至愿意为他付出自己的生命。就为一件事,他心里就有了这个强烈的念头。李弘非常尊敬他。这种尊敬和重视,他在自己的部落力都没有享受过。这种平等的尊重人人都渴望得到,但这世上能够得到的人太少了。每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李弘总是派人请他到场。他听不懂大汉话,鲜于辅,恒祭就坐在他旁边不时给他讲解,有时候李弘也亲自给他做做翻译。这让他十分感动。就这件小事,让他明白了一个出生低贱,据说脑子还不正常的人,为什么得到这么到将士的拥护和爱戴。他对任何一个小兵都象对待自己的兄弟一样,这种人,谁会不给他卖命?楼麓觉得自己就愿意为他卖命。

  李弘告诉他们自己要带着部队北上常山了。邯郸城暂时由鲜于辅,玉石带着射虎,鹿欢洋坐镇。五千燕赵部曲由燕无畏和小懒统率继续在邯郸训练。他只带黑豹义从和射璎彤曲大约三千多铁骑北上。

  “大人,三千多人北上,能打下常山的郡治真定城吗?”射璎彤疑惑地问道。

  “根据钜鹿郡府送来的最新消息,现在在元氏城的部队有平原郡的兵曹掾史刘备部曲一千人,济南国的兵曹掾史伍勃部曲一千人,钜鹿郡的都尉潘凤部曲一千人,渤海郡的都尉张引部曲三千人,共有六千人马,如果加上我们的骑兵,有一万人马,正面攻打真定城肯定不行,但包围真定还是勉强可以的。”

  “按着我们得到的消息,黄巾军在瘿陶大战之后,由于内部矛盾,杨凤和白绕离开了张燕,各自带着部队南下到了黑山境内,所以张燕手上现在最多也就五万部队。”

  “以我们的一万步骑大军,击败张燕五万黄巾军,还是有把握的。你们认为呢?”李弘笑着问道。

  “我反对。”玉石毫不客气地说道,“我们打下了中山国,解救了钜鹿郡,现在又收复了赵国,部队行军千里,连番大战,士兵们折损过半,无论如何也要让士兵们休整一段时间。这是打仗,不是游山玩水,士兵们连续行军,连续作战,身心极度疲劳,这对风云铁骑有什么好处?我反对,坚决反对。”

  恒祭也说道:“大人,士兵们的确需要休息。冀州远离北疆,很多士兵和战马水土不服,需要一段时间适应。大人,你是不是再慎重考虑一下。”

  “大人是想兑现对刘大人的承诺?”鲜于辅笑着说道,“但我认为急不得,还是等赵国国相府的人到了,我们八千大军一起过去吧。”

  自从刘虞告诉他,回京后想办法给他迁升军职之后,他的心情就非常好,做什么事都感觉有劲。他觉得自己潜意识里还是很想当官的,甚至梦想着和李弘一起征战天下,有朝一日也能做个将军,扬名天下,光宗耀祖。自己出生于渔阳郡小吏人家,有一身本事,一身抱负,幻想着也要辅国安民,干出一番事业,但如今这个世道,不做官,不做个大官,什么事都做不成,更不要说辅国安民了。报效国家,这个道理谁都会说。可在这个年代就是报效国家也要有条件,不是谁都有资格报效国家的。象自己这种寒门出身的小吏,想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情,很不容易。他学业有成后,在渔阳,辽东,涿郡郡府里都做过小吏,知道做官的艰险和无奈,更知道做官的权势和威风。从小读书学武,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做官。现在,他终于盼到一个能做秩俸两千石的大官的机会了。

  这都要感谢李弘。没有眼前这个人的才能和战绩,也就没有自己升迁的机会。凡是李弘打过的战,事后他都要细细分析揣摩,后来他悟出了一个道理,自己没有这个打仗的天赋。李弘打仗的思路和方法自己很能掌握其中的奥妙和诀窍,自己的思路总是局限在兵法的桎梏内,不能达到李弘那种信手拈来,天马行空的境界。这就是差距。所以他总是想,如果一直跟着李弘,是不是自己有一天也会做到将军呢?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七节(上)

  李弘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说道:“我想了许久,突然想明白了一个事情。我们打仗,总是高呼着为了大汉国,为了大汉国的百姓。是不是战胜了敌人,杀死了敌人,大汉国和大汉国的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呢?不是。为什么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做到象刘大人,或者象傅大人那样,心中始终装着大汉国,大汉国的百姓。只有心里装着,刻着,那么你脑子里才会始终想着。这样,你做任何事的时候,都会首先想到,我做这件事是不是有利于大汉国和大汉国的百姓呢?”

  “傅大人是一个京官,在洛阳生活舒适,天天锦衣美食,他为什么要心急火燎地跑到西凉去打仗。他真的是疯子吗?不是,他认为他到西凉战场可以做许多有利于大汉国和大汉国的百姓的事,所以他不顾生死,义无反顾。”

  “我们也要象傅大人一样,坚决勇敢地去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即使死了,又何妨?在冀州战场,我们应该迅速肃清黄巾军。这样可以减少朝廷的压力,可以减少冀州百姓的赋税支出,可以让我们的士兵早一日返回北疆牧马耕田。同时在一定程度上,我们也算是间接支援了西凉战场。”

  “战事一旦拖到四月,对冀州西部四郡的百姓来说,不仅仅是无法春耕的问题,而且还是有没有希望的问题。更多的百姓看不到田地,看不到种子,看不到生存的希望,剩下的就是绝望。他们都绝望了,还能干什么?参加黄巾军,铤而走险再次参加黄巾军。和黄巾军一起去抢,去杀,也许还能有条活路。那个时候,参加黄巾军已经是唯一可以可以继续生存下去的希望所在了。”

  大家沉默不语,都在思考着李弘的话。的确,及早消灭黄巾军,确实是当务之急。

  “冀州牧府和钜鹿郡府已经三番两次派人送来文书,说的都是这个问题。他们希望我尽快率部北上,他们甚至只要求我把黄巾军赶到太行山就行了。”

  “四月,四月之前的事情太多了。各地的县府衙门要重建,官员掾史要配备,流民要安置,田地要丈量,种子要排放,耕牛和农具要租借……等等,这些工作都要在四月以前做好。不做好这些工作,流民就稳不住,他们就会跑。他们四下一跑,人心就乱,人心一乱,谁还会安下心来种田耕地?春天不耕种,今年就没有收成,那今年怎么办?”

  “那个钜鹿郡的陈长史几乎一天一书。虽然这个人我很不喜欢,但他一心为公,一心为民的心还是唯天可表的。他希望冀州的老百姓今年都能吃上饭,就冲着这一点,我们就应该出兵。”

  李弘望着大家,再次问道:“你们认为呢?”

  “如果大人和黄巾军的部队在真定城僵持下去怎么办?”射璎彤问道。

  “赵国相和国相府的人马一到,羽行兄就带着其他部队立即赶赴常山支援我们。”李弘答道,“到了常山,我会请求中山国相张纯大人出兵相助。”

  “如果我们撤走,杨凤的黄巾军再度攻击赵国怎么办?”射璎彤逼问道。

  李弘无语。

  赵云急匆匆地跑进来,大声说道:“大人,朝廷有圣旨到。”

  李弘吃惊地问道:“圣旨?京城来的?”

  “正是。御使大人是宫中的小黄门(小黄门,秩俸六百石。掌侍左右,受尚书事),左丰左大人。”赵云大声回道。

  鲜于辅立即神色紧张站了起来。他对赵云说道:“快快迎接。”

  李弘望着鲜于辅笑道:“羽行兄,你紧张什么?不就是宫中的一个太监来送圣旨嘛,随便派个人去接接就是了。”

  鲜于辅有些着急地说道:“这个人惹不起。他来就是要钱的,钱少了还不行。”

  李弘笑道:“一个被阉的宦官,他要许多钱干什么?随便给他两个就是了。子龙,去把田老伯喊来,问问他,军中可有余钱。”

  玉石在一旁接口道:“大人,一般这些宫中的太监下来送圣旨,没有百万钱是打发不掉的。”

  “你说什么?”李弘瞪大了眼睛问道,“你说多少?百万钱?”

  “这个人没有几百万根本打发不掉。”鲜于辅苦笑着说道。

  “哦?”李弘惊讶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用几百万钱贿赂他?他难道是中常侍张让或者是大长秋赵忠的心腹?”

  “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前年在广宗战场上,就因为中郎将卢植没有贿赂他,被他在天子面前告了一状,说卢中郎筑垒不战,同情黄巾军,结果卢中郎被天子用囚车押回了京城,差一点冤死狱中。”鲜于辅解释道,“这种人天天待在皇上身边,皇上相信他们,我们得罪不起,还是准备点钱消消灾吧。”

  “就是他啊?”李弘脸上闪过一丝杀气,竟然笑了起来,“好,来得好。子龙,他现在在哪?”

  “估计燕军候已经迎他入城,往府衙这里来了。”赵云回禀道。

  “那好,羽行兄,从义,我们去接一接。你们几个回避一下,免得平白受气。”李弘笑着对恒祭,楼麓,射璎彤说道,“受这种小人的气,比被野狗咬了一口还要背运。另外,你们回去通知弟兄们,明天我们北上常山国,叫大家准备准备。”

  三人答应一身,躬身告辞。

  ※※※

  左丰大约四十多岁,面白无须,长相俊逸,举止文雅,怎么看都不象一个贪婪狡诈的阴险之徒。他看到前面一群人匆匆跑来,知道是来接他的,赶忙下车,满脸堆笑地迎上前去。

  他首先看到了李弘。年轻的李弘根本不象一个领兵打仗的统帅,倒更象一个站在统率身后的侍从。左丰扫了他一眼,以为他是一个冒失的侍从,没有理睬他,径直向前走去。李弘看他正眼都不瞧自己一下,心里觉得好笑,也不说破,闪身让了过去。

  左丰看到了容貌俊伟,留着三绺长须的鲜于辅,立即高声招呼道:“李中郎……”

  鲜于辅急走两步,躬身说道:“大人,下官是幽州府功曹从事鲜于辅,中郎将大人就站在你身后。”

  左丰神情尴尬,躬身施礼的姿势做了一半就停住了,一股恼怒之色霎时掠过他的面庞。

  李弘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缓缓走了两步,面对左丰,轻施一礼道:“大人一路劳顿,辛苦了。本官行平虏中郎将李弘。”

  左丰立即大笑起来,极力掩饰脸上的尴尬和不快,他一边还礼一边大声说道:“下官没有想到李中郎这么年轻有为,失礼失礼了。”

  李弘也笑道:“衣着简朴,让大人笑话了。”

  左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朗声说道:“大人这身衣物旧是旧了点,但更显大人的英武,好得很。刚才下官只是没有想到大人这般年轻,所以失礼了,并没有其他的什么意思。”

  李弘笑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大人一贯都是从衣着外表来判断一个人的官大官小呢?”

  鲜于辅担心地看了一眼李弘,觉得他讲话的口气有点不对,好象有意挑衅似的,每一句话带着刺。

  果然,左丰的笑容慢慢僵硬了。

  “李中郎笑话了。不过,堂堂的大汉国中郎将,象李中郎这样着装的,下官还是头一次见到。李中郎打了许多胜战,战利品一定非常多,加起来恐怕也相当富有了。大人现在还穿这样的衣服,哈哈……大概是怕露富吧?”

  李弘刚要反驳,鲜于辅立即插话道:“大人,天气寒冷,还是请左大人赶快到府衙歇息为好。”

  李弘笑着,伸手相请,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左丰仔细端详一下李弘,嘴角显出一丝阴笑。鲜于辅看在眼里,心里蓦然不安起来。

  ※※※

  一行人很快走进赵国府衙。

  “大人,尚书令刘大人和议郎傅大人昨天刚刚到达邯郸宣旨,今天左大人又来宣旨,朝廷是不是有什么急事?”鲜于辅跟在左丰后面,陪着笑脸,讨好地问道。

  左丰瞥了鲜于辅一眼,觉得他看上去比李弘顺眼多了,于是一边随着众人往大堂走去,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路上和两位大人见过面了。西凉战局越来越恶劣,这道圣旨是征调你们上凉州战场的。”

  走在左丰旁边的李弘吃了一惊,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鲜于辅也吃了一惊,大声问道:“什么时候?”

  左丰微微笑道:“急什么,本官立即宣旨,你们马上就知道了。”

  鲜于辅没有继续追问,笑着说道:“大人路途幸苦,今夜……”

  “我宣完旨,立即就走。”左丰挥手打断他的话,说道,“这趟差本来没人愿意来,是陛下亲自指派的,我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来了。”

  鲜于辅知道他说话的意思。现在赵国黄巾军刚刚平定,局势不稳,随处都充满危险,所以京中没人愿意跑到赵国来送圣旨。左丰这么说,言下之意很明白:我冒着生命危险赶到这里来给你圣旨,辛苦费可不能少了。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七节(下)

  “左大人真是辛苦了,我们不会让大人白跑一趟的。这么冷的天,大人还是在这里歇一夜吧。”李弘也附和道。

  左丰摇摇头,很矜持地说道“我大汉国的祖宗园陵都在长安,但如今西凉叛匪已经逼近,所以陛下为此心急如焚,夜不能寐。我要立即回去随侍左右,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

  鲜于辅听到左丰坚持要在今天离开邯郸,随即慢下脚步,招手喊来赵云,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赵云连连点头,飞一般离开。左丰看在眼里,心里很得意。他转脸看看李弘。李弘正在担心圣旨的事,面显忧色,心事重重的,冲着他勉强笑笑,已经没有心情调侃他了。

  圣旨说得非常简单,要求李弘在四月之前完成清剿黄巾军张燕部的任务,同时还要在幽州,冀州两地征调五万部队,在四月之前开赴西凉战场。

  李弘跪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他想象不出来,这道圣旨到底是天子亲自拟定的还是这些宦官私下设计陷害他。这个任务根本没有完成的可能。鲜于辅和玉石跪在他左右两边,面如土色,一时间心如死灰,不知道事情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昨天大家还在高高兴兴地庆祝天子开恩赏赐了全体将士,今天就接到了一个夷非所思的圣旨。完不成天子的旨意,其下场不问也知。

  “大家不用跪着了,快起来吧。”左丰笑眯眯地说道,“李大人的这个中郎将虽然还不是正式的,但李中郎年纪轻轻就做了如此大官,可见皇上对你青睐有加,格外恩宠了。你可要感恩戴德,踏踏实实的为皇上做事啊。”

  李弘几个人正在想着心事,听到左丰说话,赶忙无精打采地磕头谢恩。随即李弘收了圣旨,请左丰吃饭。

  ※※※

  菜肴非常简单。左丰颇为随和,也不以为意,随便吃了一点。

  田重匆匆进来,将一卷红绫封扎的礼单递给了鲜于辅。

  鲜于辅随即站起来,走到左丰席前,将礼单放到左丰案几上,客气地说道:“大人远道而来,马上又要匆匆离去,非常辛苦。这点薄礼,权当酒资,敬请笑纳。”

  左丰不客气地拿起来,解开红绫,展开竹简。

  左丰脸上先还带着笑意,接着换上了一副冷脸,再接着发怒了。他用力将手上竹简砸到地上,对着李弘冷笑道:“李中郎将本官当做什么了?你以为我是乞丐吗?”

  李弘端坐不动,心里忍着怒火,眼睛望着桌上的酒菜。鲜于辅热血上冲,睚眦欲裂,差点就要吼出声来。他咬咬牙,强做镇定,背对左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俯身捡起地上的竹简。

  “大人,我们是从北疆而来,本来就很清贫。大人说我们缴获了许多战利品,的确不错,但我们打下奴卢之后,所有的东西都交给了中山国,我们一份未拿。拿下赵国之后,仅仅散落在赵国各地的流民就有十几万,要保证这些人活着,其耗费非常惊人,远远不是一批战利品就可以解决的……”鲜于辅站在左丰席前,大声解释道。

  左丰听了两句之后,厉声斥责道:“没规矩。我在和你家大人说话,你插什么嘴,这里有你说话的地方吗?给我滚下去。”

  鲜于辅嘴角抽搐着,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旁的田重忍不住大声骂道:“狗官,送你三百万还嫌少,这足够我们五千士兵一个月的军饷,你也忒黑心了。”

  左丰非常嚣张地指着田重骂道:“老匹夫,给我滚出去。”

  随即他指着李弘叫道:“让他们给我滚出去。李中郎就是这么带兵的吗?一个军候竟然敢辱骂朝廷御使,我看你的手下活腻了?”

  李弘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做声。

  “五千士兵?你有五千士兵拿军饷吗?”左丰怒气冲天地指着李弘说道,“李中郎,你的事情我一清二楚。首先,你虚报人数拿军饷,这个事就连天子都知道。胡蛮子根本不需要给饷银,可你却把他们纳入军籍报到冀州府拿大笔大笔的饷银。这笔饷银是不是你独吞了?你有上万胡兵,仅这一项,你一个月至少可以侵吞上千万钱的军饷。还有,邯郸城内的俘虏呢?蚁贼首领的家眷都到哪里去了?是你和蚁贼早有勾结还是拿了蚁贼的赎金?”

  鲜于辅脸色再变,顿时心惊胆战。田重的愤怒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脸地震骇。两人不待李弘说话,赶忙退到一边,免得再触了左丰的霉头,惹恼了这位瘟神。

  “老伯,我们还能拿出多少?今天不拿血本估计不行了,这位左大人有备而来,好象是来敲诈我们的。”鲜于辅沮丧地说道。

  田重虽然心里骂骂咧咧,但知道当朝宦官的厉害,不低头不行。

  “最多五百万钱。”

  鲜于辅看了他一眼,说道:“这个月的军饷呢?”

  田重瞪大眼睛说道:“你疯了?没有军饷,这个月还打不打仗?明天部队就要北上了。”

  “我疯了?”鲜于辅苦笑道,“左大人回去在皇上面前一告状,子民按律就要斩首,你我两人也要下大牢的?”

  “那又怎么样?”田重翻着白眼道,“大家一哄而散,该干啥的干啥。子民肯定要去燕山当马匪,我就跟着他一块逍遥快活去,免得在这受鸟气。”

  “老伯,你这是什么话?你愿意眼睁睁看着那些可怜的百姓在苦难中煎熬,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成批成批地死去?”

  “我是不想,可又能怎么样?皇上都不关心,我们关心有个屁用。你看看那阉货,人五人六的,什么玩意,可就他这种货色,手里还攥着我们的小命,这都是什么世道?”

  “快去把军饷拿来,都给他,先把眼前的事度过去再说。别说许多废话了。”

  田重站着不动,怒气冲天地望着堂上的左丰,恨不得冲上去杀了他。

  ※※※

  左丰看到李弘坐在席上,紧绷着一张脸,杀气腾腾的样子,心里很舒坦,以为自己吓倒了他,情绪逐渐平息了一点。

  他好整以暇,慢悠悠地说道:“李中郎,你不要忘记了,你能做到中郎将,和张侯爷,赵侯爷以及其他诸位侯爷的大力帮助是分不开的,你难道就没有一丁点感恩戴德的意思?”

  李弘沉默不语。

  “李中郎,皇上的圣旨你都听到了。你认为你能做到吗?”左丰得意洋洋地问道。

  李弘苦笑。

  “你做不到,谁都知道你做不到,但皇上认为你一定能做到。”左丰喝了一口酒,继续说道,“如果我回去对皇上详细禀告李中郎的难处,让皇上改变注意,宽裕你一段时间,你是不是应该感激我呢?”

  “这么多人要感激,这么多事要感激我给你帮忙,你是不是要有所回报呢?”左丰好象吃定了李弘的样子,笑了起来。

  “李中郎,我们做个朋友总比做个仇人好,你说是不是?”左丰看到李弘点点头,终于大笑起来。

  李弘看着笑吟吟的左丰,实在难以理解这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人怎么这么恬不知耻,竟敢耀武扬威的当堂威胁自己。

  “左大人,可我怎么觉得这个圣旨象是有人在故意陷害我。”李弘问道,“是不是洛阳有人要杀我?”

  “聪明。”左丰赞道,“李中郎有头脑。”

  “请大人明示。”李弘冲着左丰躬躬手说道,“大人之恩,本官没齿不忘。”

  “你南下之后,为什么不立即和冀州牧郭大人的部队会合,导致冀州军队全军覆没,郭大人战死孤鸿岭?”左丰问道。

  “郭大人拒绝了我南下和他会合的请求。”李弘奇怪地问道,“我这里还有郭大人给我的回书。”

  左丰冷笑道,“李中郎毕竟年轻气盛,不知道官场的阴险。你可知道,此事之后,冀州告发你的文书就象雪片一样飞到洛阳,尚书房里都堆满了,我头都看大了。”

  李弘惊呆了。

  “还有,在瘿陶,你为什么迟迟不和蚁贼主力交战,一再拖延时间,致使瘿陶城陷入苦战?交战之后,你为什么不拼尽全力攻打蚁贼,造成敌人主力从容撤退?”左丰再次问道。

  李弘张口结舌,无法回答。

  左丰笑道:“李中郎无话可说了吗?为什么?你能解释给我听吗?如果你早日和蚁贼交战,解了瘿陶之围,冯大人会战死吗?如果你在瘿陶城下全力攻打蚁贼,蚁贼主力会逃脱吗?”

  “大人,瘿陶大战我们详细写了文书早就上奏了朝廷,其中的前因后果我们解释得非常清楚,大人为什么还要这么质疑我们呢?”一直没有做声的玉石终于忍不住,大声问道。

  “嗤……”左丰不屑地看了他一样,对玉石的话嗤之以鼻。

  “你们这群北疆蛮子,骂你们白痴,你们还不服气,给你们出了力解了围你们还不知道报恩。你们就知道抢了东西自己留着,根本不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你们解释清楚了吗?谁说你们解释清楚了?你们到朝堂之上听听,有多少大臣指责你们?张太尉甚至要皇帝下令立即缉拿李中郎到京听审。”

  李弘和部下们目瞪口呆,傻了。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八节(上)

  左丰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这次皇上就是听了太尉张延张大人,司空许相许大人,司徒崔烈崔大人等朝廷重臣的意见,命令尚书房拟了这道圣旨,说白了就是要置你于死地,但皇上不知道。陛下被他们一哄,以为你就是大汉朝的中流砥柱,无所不能的奇人异士,这点小事还不是水到渠成,轻易就能解决。孰不知,这是把你推上死路。”

  玉石心惊胆颤地问了一句,“左大人,我们要花多少钱才能化解这事?”

  “五千万钱。”左丰面无表情地说道,“李中郎,你至少要给我五千万钱,我才能保证把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统统解决掉,还保证你可以做个真正的中郎将,大汉朝历史上最年轻的中郎将。”

  李弘和部下们面面相觑,倒抽了一口冷气。左丰真是大胆,一张口就是五千万钱,狮子大开口。

  左丰看了他们一眼,感慨激昂地说道:“天下人都说当今朝政是被我们这些后宫内臣把持着,残害忠良,盘剥百姓,造成天下大乱,以至于我们被天天骂,日日骂,人人骂,但你们可曾想过,这个时候,那些宗亲官僚,那些门阀士族,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就不干涉朝政了吗?自从蚁贼造反,天子上查天意,下恤民心,大赦党人,重新起用士人之后,朝堂之上的大臣们气势越来越盛,各地州郡的士族力量更是再度复起,士族们左右朝政的权势已经越来越大了。李中郎的遭遇就是士族势力抬头的一个明证。”

  “天下人都骂我们坏,但他们中间又有几个好人?他们不贪财?他们不贪权?他们不做豪宅?他们不置田地?好象天下所有的坏事都是我们做得似的。”左丰大笑道,“可笑天下人都糊涂啊。我们死了,他们难道就能把天下治好吗?看看几百年来,是权臣操纵天子多还是我们掌控朝政的时候多?天下人都让这般假仁假义,阴狠毒辣的士子们骗了。你李中郎从北疆带着蛮胡兵一路南下剿敌,立下赫赫战功,最后到了他们嘴里,就差没有说成是蛮胡入侵大汉了,哈哈……”左丰放声大笑起来。

  李弘,鲜于辅,玉石,田重,赵云,一帮部下们个个呆若木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杀自己的竟然是那帮对大汉朝忠心耿耿的大臣们。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他们竟然要下这等黑手毁了自己。

  “他们说我什么?”李弘问道。

  “多了。我刚才说得那两件事还不算相当严重的。有人说你和蚁贼相互勾结,还有人当着皇上的面说你是鲜卑人的奸细。”左丰笑着说道。

  “你说什么?”李弘吃惊地猛地站了起来。

  左丰得意地大笑起来,“怎么,让我说中了,你真的是鲜卑人的奸细?”

  李弘再也忍耐不住,极度的失望,愤怒,痛苦以及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随着左丰的奸笑在他的心灵深处突然炸开,爆裂一般地炸开,他狂吼一声,一脚踢飞面前的案几,激动地挥舞着双手,张嘴狂叫道:“是谁说的……”

  他几步冲到左丰的席前,大手一掀,已经将左丰面前的案几连同案几上的酒肉一起甩出了堂外,随即他一把抓住左丰的衣襟,将面无人色的左丰高高地拎了起来。李弘冲着左丰那双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地脸疯狂地吼叫起来:“告诉我,是谁说的,是谁……”

  左丰双脚离地,在空中无力地抖动着,双手极力撕扯着李弘的手臂,拼命地扭动着自己的身躯,心中的恐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两眼惊骇地望着杀气腾腾的李弘,歇斯底里的大声叫着:“救命呀,救命呀……”

  鲜于辅,玉石,田重,赵云看到狂怒的李弘突然间失去了理智,一个个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鲜于辅冲上去刚拉了两下,就被李弘一脚踢飞了出去。

  “谁说的……”李弘奋力地摇晃着左丰,纵声狂吼。

  “我……我……”左丰张口结舌,结结巴巴的才说了两个字,就被盛怒之下的李弘单臂用力,将他狠狠地砸到了对面墙上。“轰……”一声响,左丰重重地撞到墙上,接着凌空掉到地上,张口喷出一口鲜血。

  “原来是你……”李弘狂叫着,飞身扑了上去,一把抓住左丰的发髻,抡起大拳就砸了下去。左丰立刻象杀猪一般嚎叫起来。

  “我是奸细,竟敢说我是奸细,打死你个阉人,打死你……”李弘拳出如风,霎时间就打了十几拳,左丰白净的面庞立时青一块,紫一块,牙齿也给打掉了好几颗。

  玉石,赵云一左一右,硬是把李弘架了起来。再打下去,这太监就打死了。

  鲜于辅被堂外的燕无畏扶了起来。李弘的那一脚踢得实在不轻,鲜于辅龇牙咧嘴的,半天都站不住。

  “立即命令小懒,封锁城门。”鲜于辅说道,“严密监视御使大人的随从和侍卫,一个都不许漏了。”

  “大人,要不要……”燕无畏做了个灭口的手势。

  “现在不要。等子民冷静下来,看他怎么说。”

  田重开心的嘴都合不拢了。他手忙脚乱地扶起左丰,笑着说道:“我们大人脑子坏了,这个你们肯定也知道。但御使大人今天太倒霉了,正好赶上我们大人犯毛病了,哈哈……。”

  左丰奄奄一息的大声呻吟着,头很快肿得象猪头一样。他两眼恶毒地望着李弘,颤抖着声音说道:“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李弘站在远处,怒气冲天地吼着。赵云死死抱住他的腰,玉石拽着他的衣服,生怕他又冲了过去。

  “给我滚,立即滚。”

  田重大笑起来,拽着左丰的衣领,把他往堂外拖去。

  左丰浑身疼痛就象散了架子似的,任由田重把他脱了出去。左丰咬牙切齿地指着李弘吼道:“你会死得很惨的。”

  李弘更是冲着他狂吼道:“你要是能走出赵国,我就不叫豹子。”

  左丰带着一帮随从侍卫狼狈不堪地逃出城。早就等在城外的小懒带着一千轻骑悄悄地散在左丰车队的四周,严密监视动静。

  时间不久,燕无畏,弧鼎,弃沉带着两百黑豹义从冲出了城。

  ※※※

  张郃,高览带着几个随从,飞一般冲进辕门。

  文丑迎上来,大声笑道:“俊乂,正清,两位来得好快啊。”

  张郃飞身下马,奇怪地问道:“子俊,你不是在襄国城吗?怎么跟随大人一起北上了?大人同意的?”

  文丑不理他,跑到高览身边关心地问道:“正清,身体痊愈了吗?骑马没有问题?”

  高览感激地冲他躬躬手道:“多谢子俊挂念,都好了。”

  两人过去都是冀州牧郭典的手下,冀州军主力被黄巾军全歼之后,就剩下这两个军官和几十个士兵。虽然过去他们都不认识,但因为这种特殊的经历,使得两人之间的友情非常深厚,那是一种生死相依的战友之情。

  张郃拍拍文丑道:“子俊,问你呢?是不是虎头嫌你在旁边碍手碍脚的。”

  “你这叫什么话?”文丑笑道,“没有我们,大人能一次赏给他两个小夫人?他做梦去吧。”

  高览听张郃说过颜良的事,所以也笑着打趣道:“你们两个那天的话说得不堪入耳,子善兄和他的两个小夫人一定有意见,所以子俊一定是在襄国待不下去了。”

  “怎么可能?虎头的两个小夫人看到我客气的不得了,一前一后,叔叔长,叔叔短地叫着……”文丑摇头晃脑,美滋滋地说道,“我在襄国天天都有好酒好菜吃。”

  张郃和高览羡慕地望着文丑。

  “那你怎么舍得离开?”张郃问道。

  “大人带着部队要打真定城了。我对大人说我也要参加,要为孤鸿岭死去的几万兄弟报仇。”文丑解释道,“所以我就来了。”

  “俊乂,正清……”李弘走出大帐,大声喊道,“正清的伤好了吗?”

  两人慌忙上前大礼参拜,齐声说道:“参见中郎将大人……”

  “回大人,我可以骑马了。”

  “正清的伤已经基本痊愈,只要再注意休息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张郃笑着说道。

  李弘点点头,笑道:“那就好。如果正清的伤不能痊愈,就不能和我们一起去西凉了。”

  “西凉……”张郃和高览惊叫道,“大人,你说我们要去西凉……”

  “是的……”李弘亲昵地拍拍高览道:“最近少骑马,知道吗?四月,我们就要开赴西凉战场,要走几千里路,所以现在你要注意休养。”

  “是。”高览激动地说道,“誓死跟随大人征战天下。”

  “本来以为冀州战事结束之后,我和诸位就要分道扬镳了,没想到……”李弘苦笑道,“跟着我,你们要吃苦了,要吃大苦了……”

  “在大人麾下效力,乃是我们的荣幸,吃苦怕什么。不就是到西凉嘛,又不是远征西域?”张郃笑道。

  “男子汉,大丈夫,当志存高远,立志为国,这点苦算什么。”高览也大声说道。

  “朝廷征调大人到西凉,正是我辈建功立业,扬名天下的绝佳时机,大人何来吃苦之说?这等机遇别人想求都求不到。”文丑慷慨激昂的高声叫道。

  李弘指着他笑道:“看你英俊文雅的一个人,怎么浑身都是杀气,是不是和虎头在一起的时间长了,受了他的影响。”

  “大人身上的杀气犹胜虎头,估计我是受你的影响。”文丑赶忙回道。

  几人大笑起来。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八节(下)

  李弘轻轻打了文丑一拳,对他们说道:“都进大帐吧,子龙把晚饭都准备了。”

  文丑叫道:“算了吧,那也叫晚饭?一个大饼外加一碗米汤,那也叫晚饭。我在襄国城的时候,天天晚上都是六七个小菜,虎头的小夫人那个手艺……”

  话还没有说完,李弘一脚就踢了过去,“你嘴都吃油了。虎头欠你的帐还了?”

  文丑嬉皮笑脸地闪身躲过,连连摇手道:“大人莫动脚,莫动脚,你那脚威力太大。咦,大人,你怎么知道虎头没还钱?”

  “他晚上都吃得那么奢侈,可想其他两餐了,他那点俸禄肯定不够。”李弘笑道,“你就不要再指望虎头还了,权当吃饭了吧。”

  文丑顿时气苦地说道:“那可是我几个月的俸禄,他不还我,我亏大了。”

  众人狂笑。

  “老拐来了吗?”李弘问高览道。

  “来了,他找田老伯去了。”高览回道。

  “你们进帐吧,我去找老朋友说件事。”李弘飞身跳上张郃的战马,打马向田重的帐篷跑去。

  ※※※

  李弘看到老拐,高兴得紧紧握着老拐的手说道:“老伯都和你说了吗?”

  老拐点点头,非常感激地说道:“谢谢大人的关心。但兄弟们的想法肯定和我一样,没有人愿意离开风云铁骑,也没有人愿意离开大人。”

  李弘缓缓说道:“老拐,你不要意气用事。你要想想,走几千里路到西凉,其辛苦可想而知。到了西凉,战斗肯定激烈,以羌胡和西凉人的勇猛,我们很难占到什么便宜。你们有必要跟我们受这样的苦吗?你们拿着钱,回到卢龙塞或者徐无山,自耕自食,勉勉强强,还是可以生活下去的。”

  老拐沉默不语。

  “我们都是生死兄弟,有些话我也不瞒你。我们胜战打多了,锋芒太露,已经成了京都某些权势人物的眼中钉,必欲除之而后快。即使我们到了西凉,会有什么样的遭遇,我也无从预测。一旦我们在西凉出事,战败或者被朝中权臣陷害,都是灭顶之灾。”李弘苦口婆心地劝道。

  老拐眼睛有点湿润,不做声。

  “现在卢龙塞的老兵还有多少?”李弘问道。

  “瘿陶大战后,只剩下七十多人了。”老拐说道。

  李弘放开老拐的双手,紧挨着他坐着,一时默然无语。

  “你们回去吧,好歹也要留几个人给田大人,给卢龙塞的兄弟看看坟,扫扫墓。赵汶赵大人的墓在渔阳郡的长青湖,里宋里大人,伍召伍大人的墓在上谷郡的恒岭,记着有时间去把他们迁回来。回去吧,我已经没有能力保护你们了。”李弘长长叹了一口气,低声说道,“我从鲜卑国回来,只想找到自己的家人,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并没有想到会把你们带到无穷无尽的杀戮中。兄弟们死得太多,太多了……”

  “大人……”老拐抹了一把眼里的泪水,大声说道,“你当初答应我们的,要和我们生死相依。我们没有家,没有亲人,只有风云铁骑,风云铁骑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亲人,可你现在要赶我们走,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守信用?”

  李弘再也忍不住,泪水滚了下来。

  “我们在卢龙塞,在渔阳,在上谷,在涿郡,条件那么艰苦险恶,大人带着我们,不都坚持下来了吗?为什么到了西凉我们就不行?为什么?”老拐叫道,“我们这些缺胳膊瘸腿的回到卢龙塞干什么?如其可怜地活着,不如随着大人一道战死。”

  老拐猛地站起来,冲着李弘喊道:“我们绝不离开,死也要和你死在一起。”说完掉头冲出了大帐,上马绝尘而去。

  李弘抱着头,痴痴地坐在地上。

  “子民……”田重轻轻喊道。

  李弘慢慢抬起头来望着他。

  “当日你手持战刀,从鲜卑一路杀回来的时候,所向披靡,豪气冲天,那时大家都觉得你是条顶天立地的汉子,所以大家信任你,愿意跟着你征战天下,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给你。如今你那种纵横四海的豪气哪里去了?为什么当初你答应老拐的承诺要反悔?你到底担心什么?”田重不解地问道。

  “当所有的兄弟都把性命交给你时,你就不会这么说话了。”李弘悲伤地说道,“我已经太累了,你知道吗?我太累了。我现在常常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的脾气越来越大,我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了。”

  田重瞪大了眼睛,吃惊地望着他。

  “你要为兄弟们的生命负责,为他们的现在和将来负责,为他们的生活负责,还要想着国家,想着可怜的百姓,想着天下的形势,想着面前的敌人,想着正在进行的战斗,想着马上就要付给士兵们的军饷,还要想着谁会害我们,老伯啊,你天天生活在这样的日子里,你会怎么样?你撑得下去吗?”

  田重摇摇头。

  “前年秋天我回到卢龙塞的时候,什么都不是。现在呢?现在我都是中郎将了。短短的一年多时间,发生了这么多变化,就象做梦一样。许多我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情一个接一个,接踵而来,让我应接不暇。我有那么大本事吗?”李弘苦笑道,“就象这次左丰来邯郸,左丰说得好啊,我哪里知道官场这样阴险,黑的可以说成白的,死的也可以说成活的。”

  两人相视无语,都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玩这一套的料。没有这个本事,迟早都要被别人玩死的。

  “你要撑下去,否则我们怎么办?”田重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慢慢来,挺过这一阵子,也许就好了。”

  随即想起什么,脸上变色道:“子民,你让羽行两手空空地进京,是不是……”

  “怕什么?”李弘无所谓地说道:“反正他们都要陷我于死地,干脆一个子儿都不送,谁怕谁?”

  “那你让羽行上京干什么?”田重奇怪地问道,“不贿赂京城的权贵,谁帮你向皇上说情?”

  “当然不是。”李弘说道,“要做这事,贿赂一下左丰不就行了。”

  “他已经给你杀了。”田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说道,“我活了六十多年,还没有见过你这么大胆的,竟然敢杀朝廷内臣,天子御使。你还担心人家玩死你,我看人家要担心被你砍死才是真的。”

  李弘笑了。这一笑,顿时冲淡了他心中的许多悲伤。

  “燕无畏这个马贼,就是改不了本性。一听说要杀人,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田重笑道,“不会露出什么破绽吧?”

  “不会。我叫他在魏郡境内动手,一个不留。左丰的人头,带回来喂狗。其实,是谁杀得并不重要。你想想,我都是鲜卑人的奸细了,还在乎他们说我杀了左丰吗?”

  “那不一样。”田重道:“我们不能留下把柄。你让羽行上京到底干什么?找刘大人?”

  “对,找刘大人帮我递一个奏折。”李弘说道,“我们到了西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我在范阳大营里,曾经答应张白骑,带着他们一起上边境戍边屯田。现在不行了。我们离开之后,他们的处境会变得越来越艰难,如果他们被全体格杀或者再次叛乱,都是我违背诺言造成的,是我欺骗了他们,所以我一定要给他们找一个出路。”

  “你给他们找出路?”田重惊讶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我建议皇上大赦天下。”

  李弘说道,“大赦之后,他们就无罪了,不会再待在俘虏营里等待自己的命运,也不会再被发配到边疆戍边屯田,大家都可以返回家乡耕田种地了,而且,这个时候大赦天下,对走到穷途末路的黄巾士兵也是个拯救和解脱,大家都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丢下武器,走下太行山,回到家乡。这种对大汉国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皇上应该可以接受的。种田的人多了,州郡就会安定下来,国家的赋税也会增加,黄巾余孽也就失去了招纳士兵的机会。这个办法这么好,皇上会不答应吗?”

  “子民真是天才!”田重赞道:“恐怕你的主要目的还是幽州的五万黄巾俘虏吧?”

  李弘笑而不语,站起来说道:“我走了,俊乂和正清他们还在大帐等我呢?”

  “子民……”田重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李弘走到帐帘旁边,见田重还没有说,随即停下来问道:“老伯,到底什么事?”

  “小雨怎么办?”

  李弘心里一痛,顿时呆在了那里。小雨怎么办?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九节(上)

  李弘心事重重地回到大帐,发现鲜于银已经到了。他正在和张郃,高览等人闲聊。

  鲜于银拜见了李弘,立即说道:“接到大人的书信,我日夜兼程北上,总算赶到大营。大人有急事吗?”

  “朝廷要征调我们到西凉战场,子龙都和你说了吗?”

  “说了。只是如今黄巾军未平,张燕的势力尚在常山盘驻,我们要想在四月之前全部解决冀州黄巾问题,恐怕很困难。”鲜于银小心翼翼地说道。

  “何止困难,根本就不可能。”李弘说道,“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有了办法。”

  坐在李弘旁边的文丑立即叫了起来,“怎么样?我说大人有办法吧?你们每人输我两百钱,不许反悔。”

  大帐内哄笑起来,各人的笑声都明显轻松了许多。

  李弘把四卷已经捆扎好的文书递给鲜于银,笑着说道:“你立即赶到幽州。”

  “先到蓟城拜见幽州刺史杨大人,向他说明冀州战局和我们即将西征的情况,同时要求带走羁留在幽州的所有黄巾军俘虏。听到这个要求杨大人一定很高兴。给五万俘虏提供粮食和衣物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另外还要时刻防备他们闹事,估计杨大人已经给这帮俘虏搞得焦头烂额了。我们做个好事,帮他解脱吧。”

  “然后你到涿城拜见涿郡太守王大人,说的也是这个事。征得他的同意之后,你到涿城外俘虏大营里把我的书信交给黄庭。不出意外的话他会和你一起带着俘虏赶到范阳会合张白骑。我这里还有一封给张白骑,左彦和方飚的书信。”

  “大人,西进凉州的事,要不要告诉他们?”鲜于银问道。

  “当然要说。我在书信里也说了这件事。你告诉他,不管他同意不同意归顺朝廷加入大汉军队,也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西进凉州,都必须立即赶回冀州。下个月,天子也许会大赦天下,他们即使不当兵,也还可以回家种田嘛。”李弘很严肃地说道。

  “大赦天下?”鲜于银惊讶地反问道,“大人凭什么预测陛下会大赦天下。”

  张郃,高览,文丑也神情疑惑地望着李弘。

  赵云坐在一边笑道:“大人写了一封奏折,一封非常有说服力的奏折。鲜于大人已经带着这份奏折快马赶往洛阳了。如果尚书令刘大人能够亲自把这份奏折呈递给陛下御览,这事也许有可能。”

  “这么说,大人很有把握?”张郃问道。

  李弘摇摇头,“谁知道陛下的心思?不过此时大赦,利大于弊,陛下同意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大人,时间紧急,我现在就启程北上吧。”鲜于银站起来说道。

  “明天走吧。你太辛苦了,今天歇一夜,明天你和恒祭,射璎彤,楼麓三人一起上路。”李弘一边说着,一边挥手叫他坐下。

  “我们不是马上打真定城吗?大人这个时候还让他们离开部队?”鲜于银不解地问道。

  “到了真定也不一定有战打,所以他们在不在部队无关紧要。”李弘担忧地说道,“相反,他们这次回到各自的部落,代表我们征求各部落首领是否愿意出兵参加西征的事,才是真正的重要啊。”

  “现在整个风云铁骑基本上就是舞叶部落,白鹿部落和白山黑翎王的人。西进凉州,这么大的事,无论如何都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如果他们不同意自己的士兵西进,我们就不能强行征调。公孙瓒的事难道你们忘记了吗?他强行征调乌丸人,最后闹得一哄而散,徒自招惹笑话。”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文丑问道。

  “让他们回北疆,回故乡去。他们已经立下了赫赫战功,应该带着钱财,带着荣誉,满载而归了。”李弘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我们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留下他们,他们已经是英雄了。”

  大帐内一片沉默。

  “大人,依照大汉律,我们可以强行征调。没有他们,风云铁骑也就没有了。没有了风云铁骑,我们到西凉去干什么?凭着张白骑的五万黄巾军俘虏,我们可以打败强悍的羌胡骑兵,可以打败西凉铁骑?”鲜于银心情沉重地问道,“如果大赦令下来,张白骑他们不干了,都回家种田,到那时,我们到哪里去征集五万大军西进啦?大人,你到底怎么了?”

  张郃望着李弘,不解地问道:“大人,你不想去西凉?”

  高览低声说道:“大人,如果没有五万部队,你就是抗旨不从,要砍头的。”

  李弘摇摇手,坚决地说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何况砍头的事也不是陛下一个人说了算。”

  文丑奇怪的问道:“还有谁?”

  “我啊。”李弘笑道,“我从鲜卑杀回来,就不能再从大汉杀回去。”

  众人愣然,随即哄堂大笑。

  “大人,你都是中郎将了,还想着去当马贼,服了,服了。”文丑笑地喘着粗气,大声叫道。

  “大人这样尊重胡人,他们应该更加体谅大人的难处才是。西征胜利了,对他们和他们的部落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张郃说道,“如果他们把大人当作兄弟,就应该坚决支持大人。”

  李弘神情肃穆地说道:“这话不对。如果西进,他们就要随我远征数千里,许多人的尸骨都将永远丢弃在他乡异土。换做是你,你愿意吗?是人都眷念自己的故土,我也一样,你也不会例外。”

  “如果大家是兄弟,就应该义无反顾。”文丑大声喊道。

  ※※※

  元氏城遥遥在望。

  一队人马飞驰来迎。李弘远远看见,赶忙下马迎了上去。对面来接的一帮将士吃了一惊,一个个纷纷跳下马,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军官二十多岁,中等身材,白面短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神采俊逸,英气勃勃。后面紧跟着一个九尺大汉,面如重枣,两尺长髯,卧蚕眉,丹凤眼,威风凛凛。大汉旁边是一位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身高八尺,身材矫健,皮肤稍黑,一张帅气十足的俊脸上长着一对虎虎生威的大眼睛。

  “青州平原郡兵曹掾史刘备拜见大人。”

  李弘一把扶起刘备,惊喜地问道:“你就是刘玄德?”

  刘备笑着说道:“正是下官。”随即指着身后两人说道:“这是我的两位兄弟,云长,翼德。”

  那两人随即上前一步,大礼参拜。

  “小人关羽。”

  “小人张飞。”

  李弘赶忙一一扶起,笑着说道:“玄德兄的两位兄弟也是涿郡人?”

  刘备诧异地问道:“大人怎么知道我是涿郡人?”

  “我也是北疆人,自然知道了。”李弘笑道。

  “大人笑话了。”刘备微微笑道:“大人在边塞和鲜卑人连番血战的时候,我还在涿城卖草席呢。那个时候大人带领铁骑杀得鲜卑人大败而逃,威震北疆,根本就没有来过涿郡,怎么可能知道我们这些乡野村夫。”

  李弘笑起来,“玄德兄太谦虚了。我是北疆人,也是刘大人的下属,自然知道玄德兄了。”

  刘备恍然大悟,笑道:“原来刘大人是取道邯郸回京的。”

  “对。刘大人一再提到你,对你赞不绝口。”李弘笑道,“他说你第一个杀上元氏城楼,立了大功。”

  刘备白净的面庞顿时红了,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刘大人谬赞了。”

  随即正容说道:“大人请进城吧,潘都尉和张都尉正在南门相迎。”

  李弘摇摇头,笑着说道:“不进城了。我带着部队先赶到真定城去,你们随后跟上来。几天后我们在真定城下会合吧。”

  刘备愣了一下,吃惊地问道:“大人不进城休整一日吗?”

  “不了。”李弘说道,“时间太紧。你回城后代我向潘都尉,张都尉说一下,等打下了真定城,我摆酒谢罪。”

  刘备和关羽,张飞望着铁骑呼啸而去的背影,有点茫然失措。

  ※※※

  李弘和张燕的双手握在了一起。

  张燕面色苍白,非常憔悴。自从张牛角阵亡,瘿陶退兵之后,黄巾军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为此他夜不能寐,日夜思索着挽救黄巾军的办法,想着如何拯救频临崩溃的部队。

  当杨凤突然出现在真定的时候,他知道转机来了。到底见不见李弘?他考虑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去会一次。现在黄巾军的生存机会很渺茫了,张燕必须要为自己的几万兄弟以及跟着黄巾军的几十万流民寻找一条出路。

  张燕第一次看见豹子,有点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豹子的圈套。原来自己的对手这样年轻。

  “即使我们有血海深仇,今天也要坐下来谈一谈。”李弘笑道,“不为别的,就为了生存,为了你我能够活下去。”

  他勉强笑道:“大人的话说得实在。”

第三章 风起云涌 第四十九节(下)

  李弘继续说道:“张帅一时之间可能难以放下我们之间的仇恨,所以我要问张帅一句,张帅为什么参加太平道?为什么参加黄巾军?为什么攻城夺寨?为什么焚烧官府?为什么屠杀豪强?为什么围歼汉军?”

  张燕冷冷地看了他一样,说道:“没有活路。”

  “那么张帅现在找到活路了?”

  张燕摇摇头,他恨恨地说道:“如果没有你,没有皇甫嵩,没有朱俊,没有郭典,没有冯翊,也许我们已经找到活路了。”

  李弘立即追问道:“也许,还是一定?”

  张燕没有做声。

  李弘再次问道:“也许,还是一定?”

  张燕望着李弘咄咄逼人的双眼,毫不示弱地说道:“也许,是也许,但那总是希望。”

  “那么,现在,张帅有希望找到活路了?”

  张燕默然无语。

  李弘再次追问道:“张帅的希望在哪里?”

  张燕一时间无言以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杨凤适时插上来,轻轻说道:“二位是否可以松开手。”

  李弘和张燕互相看了一样,彼此松开了对方的双手。

  杨凤望着李弘,苦笑了一下,说道:“大人这次要和我们见面,究竟什么目的?”

  李弘淡然一笑,说道:“我已经说过了,为了生存,为了活着。”

  “怎么,朝中有人要对付大人?”杨凤立即反应过来,心灾乐祸地笑道,“这么个昏庸的刘氏王朝,你保着他干什么?”

  “原来大人也没有活路了……”张燕平静地说道,“如果象大人这样屡立战功的悍将在大汉国都没有容身之地,那么这个天下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李弘轻松地笑起来,指着两人说道:“现在还没有这么严重,二位暂时不必高兴。我们三人年纪差不多,出身也差不多。我因为机缘巧合,误打误撞,混了个中郎将,而两位呢?两位是叛逆,是乱臣贼子,所以我没有活路和两位没有活路有很大的区别。”

  “哦?”杨凤诧异地问道,“愿闻其详。”

  “我没有活路我还可以另辟蹊径,但飞燕兄和栖之兄恐怕就没有羊肠小道了。”

  张燕和杨凤互相看了一眼,若有所思。

  张燕缓缓说道:“大人现在兵临城下,手上有过万精兵,随时可以攻下常山。你这个时候要见我,不会就是为了告诉我没有出路吧?大人想干什么,请直说。”

  “我来告诉你们一条生存之路。”李弘笑道,“二位可有兴趣听?”

  “大人请说。”

  “你们这么干下去,没有任何出路。你们失败的原因,根本不是因为我们几个人领兵镇压造成的,而是因为你们的实力远远比不上当今朝廷所拥有的强大力量。你们虽然可以取得局部的胜利,但想长久地坚持下去,根本不可能。事实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李弘望了他们一眼,继续说道:“你们躲在太行山上,终究不过是个山贼,温饱都成问题。长久以往,你们会逐渐失去百姓的支持。一旦没有了百姓的支持,你们就会彻底失败。现在你们打不出去,又不愿意退回去,怎么办?”

  “保存实力,徐图再举。”张燕坦然说道:“难道大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吗?”

  杨凤冷笑道:“大人今天不是来劝降的吧?”

  李弘摇摇手。

  “当然不是。你们知道今天的大汉国对乌丸族和匈奴族采取的都是什么政策吗?”

  张燕和杨凤的眼睛猛然亮了起来。

  李弘看到两人沉思不语,继续说道:“乌丸人和匈奴人因为不同的原因,实力大减,纷纷上书称臣,要求入境居住。在他们的居住区,他们只要不造反,不掳掠周围州郡的百姓,不违反大汉律,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大汉国不但不收他们的赋税,还主动送给他们财物以改善他们的生活,唯恐他们祸害一方。”

  李弘看了他们一眼,缓缓说道:“二位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张燕望了他一眼,问道:“这和投降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你们可以活下去,而且还是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下去。只是没有将来。将来怎么样,我们谁都不知道?只要现在还有希望就行,你们说呢?”

  “但问题是现在我们没有足够的实力。”杨凤恨恨地说道,“我们被你打得只剩下几万人马,实力远远达不到要挟朝廷的地步。”

  “对,这就是我来找你们的目的。”李弘接着说道,“现在你们当务之急是要保留手上的现有兵力,这是你们坚持下去的最后一点本钱。”

  “以后怎么办?”李弘说道,“以后栖之兄可以占据黑山涉县一带,飞燕兄可以占据太行山上艾一带,二位率领大军,联合附近其他首领,一南一北,遥相呼应,称霸太行。但务必请二位记住,不能下山。你们两次失败的教训都很深刻,你们根本就没有摧毁这个天下的实力。”

  “你们向东可攻冀州,向西可击并州。敌攻西,则你们可以击东。敌攻东,则你们可以击西。敌人若东西夹击,你们则直接南下攻打河内,威胁洛阳。如此一来,官军根本找不到你们的主力,只能望着太行山,徒呼奈何。”

  “你们利用这个机会,壮大自己,积累钱财,囤积粮食,操练精兵,一旦实力强大了,朝廷就没有办法对付你们。到那个时候你们就死不了,但若想长久地活下去,还是不行。所以你们一旦到了僵持阶段,就要寻找恰当的机会和朝廷接触。”

  “这种可能性太小了,朝廷怎么可能和我们接触?”杨凤摇摇头,笑道,“大人认为可能吗?”

  “当然可能。在打不掉你们的情况下,朝廷只能安抚了。安抚的代价最小,双方都能得利。但安抚的方式有许多种,你们要想争取利益最大的一种就必须拥有强大的实力。”

  “我们这么做,和占山为王有什么区别?”张燕问道,“这样下去,我们还有拯救天下苍生的机会吗?”

  李弘默默地看了他一眼,想了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相信自己能做到?”

  张燕点点头,“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我相信终究有一天有人会做到,所以我们一直都在努力。你这个主意的确可以暂时挽救我们,但这终究不是我们的最终目的。”

  “希望。”李弘轻轻说道,“希望。你们生存下来了,就有希望。”

  张燕神情一动,突然明白了其中的关键。他弯下腰,对李弘躬身行了一礼,苦笑道:“打败我们的是你,帮扶我们的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就是想要回常山国吗?”

  “要一个常山国用的着这么费劲吗?大人居心叵测,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利用我们造反?”杨凤冷冷地问道。

  李弘想了半天,竟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答。

  造反?他连想都没有想过。自己凭什么造反?就凭一身力气?上百万的黄巾军都被朝廷打败了,还有谁敢造反?

  要回常山国?他觉得也不象。张燕走投无路了,权衡利弊之下,迟早都会撤离常山。

  那自己为什么还要这么做呢?报复朝廷里的官僚?同情黄巾军?

  我回到大汉国,回到故土,到底要干什么?

  李弘站在原地,抬头望天,一副痴呆茫然的样子。张燕看他突然之间迷迷糊糊的,好象想什么事想出神了,也不理他们,赶忙对杨凤使了个眼色。

  “大人,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和飞燕告辞了。”杨凤小声说道。

  李弘霎时惊醒,立即说道:“飞燕兄可以在月底之前撤出常山国吗?”

  “我马上带部队上山。”张燕说道,“三天之后,你就可以入驻真定城。十天之后,除了上艾,其他的县城都是你的。”

  ※※※

  李弘带着射虎和十个鲜卑义从飞速赶回大营。赵云文丑赶忙迎上去。

  文丑惊讶地问道:“大人出营侦察敌情,怎么只带着小虎,不带着我们。”

  李弘大笑道:“又不是去杀敌,带你干什么?你两人正好都在,立即给我拟定几道文书。”

  “请大人吩咐。”赵云恭敬地说道。

  李弘一边大步走向大帐,一边对赵云,文丑说道:“立即上书天子,说我们已经收复常山,正在筹划西进事宜。”

  赵云和文丑目瞪口呆。

  赵云吃惊地说道:“大人,我们还没有和黄巾军交战,怎么就已经收复了常山?我们要谎报军情吗?”

  李弘不耐烦地挥挥手,大声说道:“有时间我再解释。你们两人立即按我说得写,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