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光阴之外(终)
第一千三百五十四章 光阴之外(终)
岁月流逝。
望古已过三百年。
这三百年里,望古安宁,天地间再没有了异质,而望古的神灵也在三百年前,随着许青的归来,大都选择了离去。
留下的不多。
整个第九星环,在神尊失踪之后,神灵体系已消散。
唯有上荒还在。
祂依旧是高悬在望古之上,那完整的脸,始终闭目。
至于许青所熟悉的故人,在这三百年里,也各有自身的机遇与造化,其中七爷那里,因其修行功法的特殊,且已到自身修行的尽头,于是他选择了与以往一样……
重入轮回。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非走入望古轮回。
他去了厚土,要在厚土转生。
这是他的道。
作出这个决定后,他告诉许青。
“我们,未来还会相见。”
许青自不会阻拦,默默点头后,他亲自送七爷去了厚土,望着对方消散在了厚土星环,他深深一拜。
随后,许青去了煌天。
在那里,他望着依旧沉睡的大师兄。
以许青如今的修为与阅历,他对于大师兄的来历,已多多少少有了方向。
“与原始母星无关,大师兄……应与神明脐带相关。”
许青轻语,转身离开了煌天,回了朝霞山。
继续他已进行了三百年的境界迈进。
仙尊这个境界,对许青而言,已经触摸到了。
双子星的融合,就可真正的归一,也是仙尊之路。
但所需的时间,无比漫长。
不过许青不急。
甚至这种修行,他也并非完全沉浸,而是以平静的心,默默的体会人生,与紫玄一同经历时光变迁,春夏秋冬。
一年一年。
若干年后的一天。
朝霞山上,许青正含笑的听着紫玄述说当年的相遇,忽然心有所动,抬头望向苍穹。
下一瞬,他还在朝霞山,但另一个他,已出现在了天幕之上,出现在了那高悬的上荒之面前。
望着闭目的上荒,许青盘膝坐下,默默等待。
直至数十息后……
这千年来,一动不动的上荒,其双眼……缓缓睁开!
不再是如当年般一只猩红,一只虚无。
睁开的双眼内,透出清明,望向许青。
“你醒了。”
许青平静开口。
上荒沉默,半晌后,整个望古传出滔天巨响。
若此刻从望古之外的星空中,看向望古,可以清晰的看到上荒如蜈蚣一般,缠绕整个望古的那条脊骨了,此刻竟在舒展!
刹那间,就彻底的舒展开来,不再是缠绕,而是在舒展之余,飞速的缩小。
连同上荒那完整的脸!
一切的一切,在须臾里,仿佛消失不见!
这一天,这一刻,望古众生都心神翻腾至极。
因为,他们祖祖辈辈记忆中,高悬天际的残面,消失了!
而苍穹上,许青的面前,多出了一道身影。
一身黑色的长袍,一头黑色的长发,盘膝坐在了许青的前方,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与许青相似的脸。
“这些岁月,我的出现,给你以及你的世界,添麻烦了,这是我命运的业火,也将伴随我的的命运,一直存在。”
“故我成神之日,发下神誓……所有因我而陨的生灵,都将在未来,与我一同辉煌!”
这身影,轻声开口。
许青深深的看了眼面前的身影。
“我该称呼你紫青,还是上荒?”
“我也不知我是谁,可能是上荒,也可能是紫青,更可能是两者的结合意识,但我更喜欢紫青这个名字。”
紫青望着许青,笑了笑。
“那么,你现在是否可以告诉我,我的来历?”
许青平静问询。
紫青目中露出一抹深邃之意。
“你真的想知道?”
许青点头。
紫青沉默,半晌抬头,望向远方的虚无。
声音好似从岁月而来,回荡在许青耳边。
“你的融合,已到了尽头,或许随时可以完成上行星环的最后一步。”
“而无论是神尊,还是你所走的仙尊之道,其实都没有前后境界的区分,只有所感悟权之强弱,某种程度……到了,就是到了。”
“这是上行的极限。”
“但不是我们以及众多先者的极限,按照诡界的最原始记载,我们的境界之后,还存在了一个更高的层次。”
“诡界,将其称之为……诡明。”
“而如今的上行,将其称之为神明。”
“至于你们修士,在未来也有对其的特殊称呼,叫做希夷,也是道的本体。”
说到这里,紫青目光从远方收回,落在了许青身上。
许青看着紫青,若有所思,缓缓开口。
“想要达到你所说的这个层次,唯有离开上行,走神明脐带!”
紫青闻言,点了点头。
“神明脐带这个名字,起源于诡界,在曾经诡界占据的时代,那里叫做异诡脐带。”
“是离开上行的唯一路,走上那条路,才可追求更高境界。”
“而我当年在神明脐带内,走到了最深处……”
“这个过程,也是我的晋升,亦或者说,每一个走神明脐带者,都在踏入的一刻,开始了自我的晋升。”
“如果有人能彻底走出,便可成为神明。”
“而我,只差一步。”
紫青轻叹。
“与我有关?”许青忽然开口。
紫青目光更为深邃,缓缓的点了点头。
“在神明脐带的最深处,我看见了一条长廊,那里有众多的门,每一个门,都代表一位神尊或者诡尊!”
“这世间,每多一尊,那里的门,就会多一扇。”
许青听到这里,双目一凝。
紫青声音继续。
“在门上,刻下自己的名字,推开门,走出去……就可真正晋升。”
“而那条长廊的尽头,还存在了一张座椅,上面……坐着一个人,他的手中,拿着一枚紫色的水晶,身边陪伴的,是一副女子的骸骨,以及一条枯萎的蓝色蠕虫,都已死亡很久。”
“他孤独的坐在那里,身上弥漫了古老,似乎可以追溯至诡界……我不知他是谁,但我看见他的那一刻,脑海浮现出了两个字,司阈!”
“他已濒死,而我为全盛,他阻我刻名,于是我与他之间,展开了一场生死战!”
“那一战,我输了,只剩下残躯逃回,而他也没有真正的赢……”
“因为,他坐化在了神明脐带的最深处。”
“并于坐化前,通过我的回归之力,送出来一个可能。”
“甚至我如今去回忆,他阻拦我,或许就是因其自身在我之前,已是尽头,而我的出现,给了他希望,所以在我失败后,他没有斩杀,而是刻意的放我走,就为了……带走他的那一个可能。”
“那个可能,与我的可能交融,故而一同,去了煌天的原始母星。”
“然后,成为了你。”
紫青望向许青。
许青沉默,这番话语,在他的心中掀起涟漪。
他想到了自己的紫色水晶,想到了灵魂深处的长廊,想到了那个座椅……
最重要的,是紫青口中的女子骸骨与蓝色蠕虫……
许久……
紫青站起了身。
“我既苏醒,要继续走神明脐带。”
“这一次,不会有人阻止我了,而你……要送我吗?”
紫青笑着开口。
许青闻言,缓缓的点了点头。
……
神明脐带,可以存在于上行星环的任何一处。
但要将其开启,则需上行意志的自我敞开。
这种敞开,是上行意志所不愿。
可对紫青而言,这不是问题,当他选择在第八星环走神明脐带的那一刻,第八星环的意志,自行震颤间,主动为祂敞开了自身。
释放出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是神明脐带的入口。
而紫青的离去之事,祂并未隐藏,故而离开的那一天……整个上行星环所有的神尊,都出现了。
包括了巨兽以及黑塔。
祂们明白,若上荒欲出手,祂们来与不来,都是一个结局,如此……不如坦然面对。
其中,还包括了第五星环的仙尊,以及其旁的柏大师。
他们两个,与所有的神尊一同,注视着紫青,注视着许青。
望着祂们,走到神明脐带入口处的紫青,忽然开口。
“你们,有愿意与我同行者吗?”
祂声音一出,四周所有的神尊,无不心神波澜。
神明脐带的危险,祂们心知肚明,但这是迈向更高层次的路。
能走到神尊这个境界者,都有自身的追求与气魄。
若存在可能,自不会甘心境界的止步。
所以,这是一次机会!
最终……有一些神尊,处于自身不同的需求与思绪,选择了与紫青一同,走入到了神明脐带内。
但更多的神尊,并无这般,祂们与许青一同,目送这场离开。
许青的目光,一直到那神明脐带的漩涡消失,才慢慢收回。
他没有看见紫青所说的长廊。
而众尊,也各自离去。
到了神尊仙尊这个层次,彼此不会轻易出手,而神灵与修士这两条路,于神明脐带面前,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不过第五星环的仙尊与柏大师,在临走前,与许青有所叙旧。
而后,回归所在星环。
至于许青,也回到了朝霞山,继续听着紫玄说着当年他们相遇的往事,笑容柔和。
……
时光,不断的流淌。
岁月,无声无息的走过。
光阴的故事,还在持续的发生,一件件,一桩桩,有新的修士崛起,有老的修士饮恨。
神灵亦是如此。
周而复始,仿佛亘古以来,就没有怎么改变过轨迹。
至于神灵脐带,在之后的这些时光中,又开启了数次。
每一次,都有神尊选择离去,追寻神明!
但没有人知晓,当年的紫青祂们,是否成功,也不知晓后面进入神明脐带的那些神尊,是否还活着。
上行之外,就好似光阴之外,不可探究。
直至,这一年。
三月,惊蛰。
二牛醒了。
他苏醒的一刻,整个煌天都在轰鸣,声响之大,伴随着他的豪言与笑声,回荡望古。
“小阿青,你大师兄我醒了,现在的我,可比以前更厉害,那个什么紫青,我来帮你弄他!”
“还有残面,我……”
二牛神情狂傲,一边开口,一边身体冲破了煌天,出现在了望古的天空上,抬手一指苍穹……那原本残面所在的地方。
可下一瞬,他眼睛睁大,声音戛然而止,呆呆的看着空旷的天幕。
半晌后,他飞速的转头,目光在天空上找了好几圈……
“呃……什么情况?残面呢?”
“大师兄……”
许青的声音,在二牛这里迷茫时,从虚无传来。
接着天空波澜,许青拉着紫玄的手,显现而出,笑着望向二牛。
二牛呆呆的看着许青,随后倒吸口气。
他在许青身上,感知到了一股远超神主的气息,那气息……
“神尊?仙尊?”
“这……这是什么情况,我怎么睡了一觉,一切都变了……天空的残面没了?紫青也没了?小阿青怎么成了尊?”
二牛茫然。
许青笑了,声音温和。
“大师兄,我等你很久了,我要走神明脐带,你……愿意与我一同吗?”
……
神明脐带,在这无尽的时光里,在当年紫青离去后,第七次开启了。
这一次,开启在了第九星环。
仙尊与柏大师,来此送别,他们没有选择走。
而是决定留在上行星环。
于是在那神明脐带的入口漩涡外,许青带着紫玄,与二牛一同站在那里,望着仙尊,望着柏大师。
柏大师微微点头。
“还记得我当年的话吗,天地是万物众生的客舍,光阴是古往今来的过客……当年,你送我,今日,我送你。”
“只要不死,终会再见。”
许青闻言,向着柏大师,深深一拜。
随后,他回头看向望古。
抬手一捞,将记忆里无数人的真灵捞出,包含自己的父母。
做完这些,他目中露出坚定,看向紫玄与二牛。
紫玄轻柔的点头,被许青保护在内。
而二牛化作一条蓝色蠕虫,趴在了许青的肩膀上,传出叫嚣之声。
“走啦,不就是条破脐带吗,进去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吃的!”
许青闻言笑了笑,不再迟疑,向着前方的漩涡,迈出最后一步。
踏入神明脐带。
追求更高层次的……希夷!
“我不知这是第几次,但这一次,我一定可以成功!”
——
大结局。
关于望古众人,我想把每一个人的故事,都写的更丰满一些,但碍于篇幅,以及会被说拉节奏,还有我的更新量也是原因之一。
所以,关于望古的这些人,请大家参考完结之后的多个后记篇。
我会在后记篇,详细去写,并且设定为免费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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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赵中恒的童话
那是第七峰下的一处无名小村。
正值深秋,漫山遍野的枫叶红得像是一场烧不尽的晚霞,连风都带着股干燥的叶子的香味。
村口的古银杏树像是被打翻的金墨,叶片在晚霞中扑簌簌地落,铺成了一地灿烂。
起风了。
金色的蝶在空中盘旋,乘着夕阳的余温飞舞,最终轻巧地落在树下打瞌睡的老人鼻尖。
“阿……阿嚏!”
老人从睡梦中惊醒,发出一声短促的喷嚏。
他揉了揉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视线里,一只挥舞着的小胖手逐渐由虚转实。
一个六七岁大、怀里抱着个大葫芦的小胖墩正歪头看着他,脸蛋红扑扑的。
“老爷爷!老爷爷!酒打回来了!”
小胖墩晃了晃沉甸甸的葫芦,一脸认真,看着眼前的老人,期待的开口。
“你说好的,要给我们把那个故事讲完,可不许耍赖!”
稚嫩的手拽着老人的衣角,在他身后,一群束着总角的小家伙像雀儿一样围拢过来,叽叽喳喳地讨要结局。
“是呀是呀,后来呢?那个紫衣服的仙子真的嫁给赵中恒了吗?”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满眼期待。
老人挣扎着坐直身子,接过葫芦猛灌了一口。
辛辣中带着微甜的余温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他长舒一口热气,眼角如刀刻般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
他看着这群孩子,眼神里满是温润。
在那一刻,不远处的田埂上,老农荷锄而归,村妇呼唤晚饭的声音在烟火气中此起彼伏。
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老人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嬉闹的人群,投向虚空中的某处,嘴角浮起一抹孩子般的笑意:“那是自然……
他们成亲的那天,雪下得极大,却一点儿也不冷……”
老人的声音变得轻缓而梦幻,在老人的叙述中,那是一个如同画卷般瑰丽、如梦境般无瑕的世界。
“成亲后,他们在第七峰安了家。
那是他们一同长大的地方,一草一木都认得他们。他们不求长生,不争大道,只想守着彼此。”
“于是赵中恒在那里盖了一间满是梅花的木屋,而丁雪最喜欢在那儿练剑。
剑光如雪,赵中恒总是坐在一旁,用灵火温一壶甜丝丝的梅子酒,含笑看着他那英姿飒爽的心上人。
他们这辈子,见过了很多路过的旅人。”
老人喝了口酒,继续悠悠开口。
“黄岩、顾沐清、言言、许青、吴剑巫……
但这些旅人终究只是两人生命中的过客,只要关上房门,外界的纷纷扰扰就与两人无关。”
“他们携手走过了好多地方。”
“他们曾在禁海上乘着小舟随意漂流,看红日在视线的尽头将一切镀上金光,看海兽跃出水面,看彼此眼角的笑意;
他们曾在密林间穿梭,在异兽环伺下摘取各种珍贵药草,原本极其简陋的草木药典在两人合力的补充完善下,已成了恢宏的巨著;
鬼帝山、司律宫、皇都、祭月……”
“他们在望古大陆的每一寸山河都留下了脚印,但最终,他们还是回到了第七峰,那个属于他们的家。”
老人说到这儿,眼里仿佛映出了漫天火树银花。
“那时,凡人们在山下放烟花,昏黄却璨烂。
而丁雪回过头,对着赵中恒笑着,她身后有着漫天花雨落下。”
“即使她的身姿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挺拔,即使她眼角逐渐出现了皱纹,但她的笑意从来不曾有丝毫减少。
光阴易逝,转眼已是一生。”
老人目中有些昏黄,轻声道。
“丁雪老了,白发爬上了鬓角,可她依然喜欢靠在赵中恒怀里,听他讲那些听腻了的情话。”
呢喃中,老人的眼前,似出现了一幕或许没有发生过的画面。
画面里,丁雪偏过头,看着身边那个同样不再年少的人,笑着开口。
“赵中恒,我喜欢你。”
画面里,赵中恒温声回复。
“我也是。”
画面里,丁雪笑了,调皮地问。
“可是,你为什么会这么喜欢我呢?”
画面里,赵中恒也跟着笑出了声,他紧紧牵住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声低语。
“大概因为,喜欢你,便是我的道吧。”
……
老人讲完了,长舒一口气,看着四周的孩子们,喝了口酒,沙哑之声回荡在黄昏。
“最后啊,他们笑着一起睡去,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了。
就像童话里说的那样。”
此刻天色更为昏黄,太阳完全落入地平线,听完了结局的孩子们,一个个心满意足的在散去。
他们跳着、笑着,谈论着那个完美的英雄和那位幸福的仙子。
村落的欢闹声渐渐远了。
唯有老人的笑容,在昏暗的暮色中一点点褪去,显出一抹如枯木般的寂寥。
他提着酒壶,步履蹒跚地走在落叶堆积的小径上。
村后的竹林里,秋风萧瑟,吹乱了他花白的胡须。
在一片没过脚踝的枯草中,并列着两座孤零零的坟茔。
左边的碑上,刻着“丁雪之墓”。
石碑已因岁月剥蚀而开裂,但墓台四周却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右边的碑上,刻着“赵中恒之墓”。
那是老人亲手凿好的空冢,静静地等待着主人的归期。
老人跌坐在两座坟之间,像是很多年前守护在她身前那样,自然而熟稔。
他打开葫芦,先往丁雪的碑前洒了一半,剩下的,仰头猛灌。
烈酒入喉,呛得他剧烈咳嗽,泪光在那双浑浊的眼中闪烁。
“雪儿,你听见了吗?我今天跟孩子们说,我们度过了幸福的一生。”
老人低声呢喃着,声音在空旷的荒坡上显得格外凄凉。
“我说,许青只是个过客,你连他的样子都没记住。我说,我们走遍了万水千山,你每天都在我怀里笑得像个孩子。”
他看着那个写着“丁雪”二字的石碑,仿佛又看到了那些年来,丁雪在第七峰上遥望远方的背影,想到了自己曾询问她时,她口中坚定的“无悔”。
她与她的心上人相忘于江湖。
而他,也这样陪了她一辈子。
从少年轻狂的痴情儿,到白发苍苍的守墓人。
老人自嘲地笑了笑,眼里的星光彻底熄灭在夜色里。
“我说谎了。”
他对着那座沉默的荒冢,轻声说出这句藏了一辈子的话。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我也从来没有拥有过你。可这谎话讲得多了,连我自己都快要相信,你真的在那场虚幻的花雨里,对我笑过。”
远处,村庄里的灯火明灭。
而在这寂静的竹林深处,唯有一个老人,守着一个美丽的谎言,絮絮叨叨。
但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从老人枯槁的身体里升腾而起,那不是简单的境界突破,那是他这一生的道,在这一刻彻底圆满。
在老人的身后,虚空开始剧烈地扭曲、折叠。
嗡——
一个模糊而灿烂的光圈缓缓成型,化作了一个微缩的小世界。
那小世界里,没有现实的凄冷,没有破碎的竹林。
只有一间满是梅花的木屋。
雪花静静落下,一个穿着淡紫色道袍、扎着马尾辫的美丽女子,正接过一个少年递来的温酒。
她笑得那么甜,满眼都是那个少年的影子。
少年为她披上狐裘,两人在雪地里相视一笑,那一抹幸福,真实得令人心碎。
那是赵中恒讲了一辈子的童话。
老人靠在碑前,看着那个在他身后朦胧又美好的小世界,看着那个在梦里对他微笑的丁雪,渐渐地痴了。
可少年时梦寐以求的境界突破,在这一刻,对他而言已如尘埃般无关紧要。
晚风吹过,竹叶沙沙。
像是谁在轻声叹息,又像是谁在无声地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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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花开故人来
许青离开的第三年。
紫土,药园。
这里种着一枚种子,并未破土,但也隐有仙韵缭绕,形成绚光,弥漫四方。
与风一起,将坐在药园中的少女渲染。
可少女的目光却不在药园,她怔怔望着天空。
风起,云舒,一点墨色在长空洇染开来,云层堆叠,彼此交融,勾勒出一道道绯红色的闪电,伴随着隆隆的雷声。
然而乌云吞没的苍穹中央,却透出一抹璀璨的浓光……那是许青离开时的方向。
“老师走了,小师弟也走了……”
少女喃喃,任凭雨水打落在葱白指尖,无动于衷。
即便是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也没有察觉。
直至伞檐将她笼罩。
婷玉扭头望向身后。
一身华丽的长袍,一枚散出柔和之光的玉佩,以及很是俊朗的面孔,还有那复杂的目光,正是……陈飞源。
看着眼前药衫娴雅,亭亭玉立的少女,陈飞源轻叹。
自从小师弟离开后,婷玉变得郁郁寡欢,多愁善感,这已是不知多少次地为小师弟担忧了。
“师姐,你还记得当年老师经常说的一句话吗。”
陈飞源轻声道。
“天地是万物众生的客舍,光阴是古往今来的过客……”
听着陈飞源的话语,婷玉眸光温婉。
“只要不死,终会相见。”
她轻声附和,收回目光。
翻卷的发梢外,雨落如狂。
……
而那枚种在泥土里的种子,在此刻,慢慢的破土。
有绝世之花,正盛开!
伴随璀璨的光,馥郁的花香洋溢天地。
让这药园,恍若仙境。
暴雨狂风,不染分毫。
“这是……”
陈飞源立刻看去。
那是许青临走前给他们的种子,曾说只要种在土壤里,花开之日,无论身处何地,都可在花香之引下,回到老师的身边。
多年前二人一同将种子埋入泥土,如今种子终发了芽,抽了枝,花朵开得肆意。
其旁的婷玉,也是一怔之后,小脸露出前所未有的惊喜,扯着陈飞源的袖子,指着破土而出的绝美之花,又跳又笑。
那开心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她就是这么笑的。
于是,在这笑声中,在这目光里,在那让人灵魂都净涤的花香内,氤氲袅袅间,有白鹤衔药,有玉树蟠桃。
天门洞开,仙云缭绕。
一条银河飞流直下,刺破雨幕,被花香接引,化作星轨云桥,落在两人脚边。
“飞源,我们……”
婷玉忽然有些紧张了,看向陈飞源,明明马上就要见到日思夜想的老师,可她的心脏却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
陈飞源深吸口气,沉默片刻后,拉着婷玉的手。
“我们一起。”
一步踏上云桥。
霎时间,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举着两人,沿着星河轨迹,直上云霄。
骤雨逆流,长夜添光。
世界在脚下变得渺小。
紫土……
南凰……
望古……
星环……
白日飞升,不过如此。
“呼……”
“呼——”
在花香的指引下,仿佛过了千百年,又或者须臾之间。
等到天旋地转之感结束,陈飞源紧了紧婷玉温热的柔荑,这才发觉两人已经落在了地面上。
星空浩瀚无垠,大地辽阔万里。
此地似乎是一座巨大的传送阵,恢弘壮阔,夺天地造化,屹立星海之间。
“飞源,我们到了吗?”
婷玉紧张又期待的望向四周。
就见这世界浩瀚无边,却无一处熟悉空间。
她和陈飞源,仿佛成了脚下大地唯二的两人。
陈飞源望着远方,轻声道。
“应该到了,此地想来便是小师弟说的第五星环。”
“老师呢……”婷玉的紧张感,越发强烈。
她想起小师弟曾说,老师在遥远的第五星环,位列十二仙主。
她不知道仙主是什么,只是可以猜到,那一定是伟大而又高贵的存在,对自己这样的普通人来说,定是遥不可及。
她忽然有些害怕了,怕老师已不再是记忆中的熟悉模样。
“别担心,师傅一定会来的。”
似看出了婷玉心中所想,陈飞源握紧了她的手,目光定定看着远方星河。
许久……依稀间,一抹感知,成了触动,浮在心中。
“来了……”
婷玉和陈飞源慌忙站直身,走出所在传送阵。
立于外界的一刻,星空流转,一道清辉自天外垂落,所过之处星云如涟漪般层层荡开。
玉壶光转,天地间仿佛展开了一幅水墨丹青的长卷。
阵阵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逸散开来,伴着草木抽芽的簌簌声,水墨丹青里晕染出了一道身影。
他好似从画中走出。
越发清晰。
那是一个老者。
骨相清癯,眉眼慈悲。
一袭月白长衫,衣袂绣着草木暗纹,腰间系着一个药罐。
此刻,正含笑,望着自己阔别多年的两个爱徒。
“你们长大了。”
其声清朗如泉击玉石,开口时星辉流转,落在两人心里,成了波澜,泛起了无边的记忆。
令往昔的一幕幕,不断地浮现出来。
“老师……”
婷玉杏眸圆睁,眼圈瞬间泛红,泪花滴滴流转,早已泣不成声。
陈飞源却是怔在原地,身躯颤抖,那个被他亲手掩埋的老者,如今又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多年的家主经验告诉他,面对无法掌控的事情时,要先质疑,再慎察……然而一张口,却只剩一句:
“老师……”
这两个简简单单的字,蕴含了回忆,包含了情感,使降临此星的柏大师,目光更为柔和。
他看向婷玉,温声开口。
“我闻到了异质和白丹的味道,炼丹行医,累么?”
婷玉泪光闪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重重摇头。
“不累的……治病救人,一点也不累。”
柏大师轻轻摸了摸婷玉的头,又看向陈飞源,眸子微眯。
“飞源,法宝入体,剧痛难捱,紫土的担子,重否?”
在那对和蔼而深邃的眸子注视下,紫土陈家以冷面铁血闻名的现任家主,忽然就变成了许多年前那个笨拙而要强的少年。
“不重……毕竟您曾说过,徒儿可是天生的家主相……”
陈飞源哽咽的说着,谁料情绪还没酝酿到位,耳畔突然传来婷玉俏生生的怨怼。
“瞎说,你可呆了,哪里像个家主?”
“婷玉,这种时候你怼我干嘛,欸欸——别拽我耳朵……”
“哈哈哈……”
看着爱徒们陪着自己一唱一和,柏大师忽然笑了起来,抬手抚摸在婷玉和陈飞源的脑袋上。
师徒间分别多年的情谊,仿佛只在这一问一答中,都回来了。
“陪为师走走。”
柏大师轻声道,抬手间接引,有星光落下,在他面前铺成星路。
婷玉和陈飞源深吸口气,带着心中的尊敬,走上星路,来到了柏大师的身边,与他一同,向着星空走去。
消失在了这颗传送星上,出现在了无垠的宇宙中。
“与我说说,我走后的故事。”
柏大师温声开口。
婷玉和陈飞源轻轻点头,将过往的一切从记忆里浮现。
“在您离开后,我在紫土开了一个小药铺……”
婷玉的声音,编织成了虚幻的画面,随着回荡,映在柏大师的目中。
包含了众人为柏大师报仇,婷玉继承遗志,为拾荒者医治只取分文……
还有陈飞源融合家族法宝,成为陈家家主……以及婷玉收下的许多弟子。
更有许青归来后,三人结伴为柏大师扫墓……
只是少女有自己的小心思,悄悄隐去了日夜的哭泣和思念。
……
星空里,柏大师在前,婷玉和陈飞源跟随在左右,落后半步。
这一幕,好似回到了当年在拾荒者营地中。
那个时候,婷玉和陈飞源坐在帐篷中摇头晃脑地背诵草木经,台上柏大师表情严肃地研究丹方,婷玉走神间,看到了帐篷外偷听草木知识的笨拙身影……
他叫小孩,为了救一个人,在拼命寻找天命花……
如今,随着一颗颗星辰划过天边,这一幕恍若重现。
直至时间流逝,不知过去了多久,婷玉将自己和陈飞源在望古的经历全部说完。
“这些年,苦了你们,随为师一起回家吧。”柏大师眸光和蔼,看向爱徒。
抬手间,一枚如星辰雕琢的玉佩飞向陈飞源。
“紫土的法宝太过危害身体,玄壶星太大太空,为师的掌兵使,一直为你留着。”
话语中,又有一枚仿佛环绕着三千药经的丹香玉简落在婷玉身前。
“还有婷玉,你一直在钻研草木之道,很好。
这是为师一生的精华,传授与你,往后便如当年那般,随为师继续行医吧……”
说罢,柏大师满意地看着两人接下所赠之宝,等待着他们的答复。
婷玉和陈飞源视线交错,见陈飞源点头,婷玉终于下定决心,看向柏大师,正色开口。
“老师,婷玉此行只为见见您,看到您还健健康康的,我就心满意足啦,望古那边还有我的药铺和学生们,婷玉还要回去的。”
“你们……还要回去?”
“许青可告诉过你们,如今为师是这第五星环的十二仙主之一?
属于我的纪元即将到来,可为师不像其他仙主,始终孤身一人,你们可愿留在这第五星环,陪为师执掌下一个仙主纪元……”
柏大师望着婷玉和陈飞源。
婷玉沉默,半晌后轻声道。
“老师,我要回去的。”
柏大师闻言,不再劝说,如观尽红尘的隐世智者。
只是脸上的皱纹似乎更多了一些。
那皱纹不是岁月的沟壑,而是山川河流的纹路,每一道褶皱都似乎藏着千年的沧桑。
见状,婷玉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露出浅笑,忍不住喃喃。
“我的老师柏大师,哪怕无法修行,一介凡俗,也立志要走遍紫土,以一枚枚白丹拯救异质下的苍生。
“如今我有了修为,我可以去到更远的地方,我可以救下更多的人。”
“完成老师曾许下的誓言,就是婷玉此生的梦想,望老师成全。”
说完,她躬身一拜。
柏大师罕有的沉默了。
他看着婷玉,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坚持、铭志、行医……
一场场,一幕幕,一枚枚……
尽归眼底。
柏大师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忽地一丝丝舒展开来,深邃的眸子中迸发出刺目的光亮。
“好。”
柏大师点点头,望着她坚定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好!”
“只管去吧,踏遍望古,游历星环,千年万年,为师为你们护道!”
……
临别前,在柏大师的邀请下,婷玉和陈飞源陪他一起,遍历了第五星环的壮阔,看到了许青曾经冒险的路途,也见到了柏大师多次提起的玄壶星。
那是颗孤独的星辰,是等待着弟子归来的老人为他们亲手建造的家。
环境清幽,屋舍朴素。
有他行过的每一条路,有他种下的每一株花。
凡此种种,历历在目。
婷玉和陈飞源终于知晓,原来老师一直在记挂着他们。
直到分别的那天来临。
传送星前。
“老师,就送我们到这里吧。”婷玉看向柏大师,认真道。
望着已然成材的两个弟子,柏大师正欲开口送别,却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面色瞬间严肃下来。
“陈飞源,你说一下夜尸牵牛这株药草。”
“啊?”听到柏大师的问语,陈飞源猛地愣住。
早岁已登高庭阙,今回首,一见恩师又少年。
“夜尸牵牛,又名毒……毒……”
陈飞源有些回答不上来,磕磕巴巴说了一点后就说不下去了,像是泄了气的牛皮鼓。
“不学无术,婷玉,你来回答。”
柏大师嘴角微微勾起,声音却很是严厉,又点名一旁陷入回忆的少女。
少女同样也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答道:
“夜尸牵牛,又名毒山根斑鸠菊,为菊科……”
这些年的行医开药,草木经中的所有内容,婷玉都已滚瓜烂熟。
但是看着递来求救目光的陈飞源,还有柏大师那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严厉表情,她忽然怔在原地。
营地、帐篷、抽背……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似乎猜到了柏大师下一句想要说的话,于是她中断了回答,将那时候的话,再一次地重复出来。
“老师,我……我忘记了。”
少女说到这里,眼角早已模糊了。
四周立刻安静,而柏大师抬起头,望向二人身后,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佯怒之意,回荡开来。
“小孩,你来回答!”
话落,婷玉和陈飞源心神一颤,猛然回头看去。
(完)
各位大大,好久不见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调理身体,近期才开始写番外。
其中执剑大帝与人皇离夏,我想以更新颖的方式表达,于是写了两首歌词,制作了歌曲。
后续歌曲这里,还有祭月部分以及其他安排,会陆续呈现。
人物的文字番外,也会陆续创作与发布。
另外大家对结局的不同看法,我也看到了,后续我会调整状态,写出许青的最终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