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我拿什么供奉你?
第八十三章 我拿什么供奉你?
Google 谷歌 第五卷 京华江南 第八十三章 我拿什么供奉你?
在面前那个年轻官员开口之后,夏栖飞的脑袋就炸开来了,积压许久的屈辱感,让他的双手开始颤抖。他毕竟是江南水寨的寨主,黑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何时曾被人如此欺压过?
但是他是个聪明人,虽然还不敢确定自己的判断,但对于对方的身份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如果猜测是真的话,那这名年轻官员就大不简单,他身边那个小孩儿更是……
“忍!必须得忍。”
夏栖飞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着。他知道,以对方的权势,只需要伸根小指头,就可以将自己这些年来积累的所有家业全数抹掉,自己的复杂大业不用再提,手下那几千个还要养家糊口的兄弟们,只怕也都会人头落地——更关键的是,庆国子民对于皇室一直以为的无限敬畏,束缚住了他的心神,让他生不出半点违逆之心。
所以只好忍着,虽然江湖儿郎总有几分血性,流氓也有三分狠劲儿,但为了手下的兄弟活路和一生所愿,夏栖飞压下满腔怒气,在恭敬之中带着一丝不卑说道:“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范闲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麻烦夏爷先将本官先前吩咐的事情处理了。”
虽然用了夏爷这个称呼,但言语依然清淡的毫不着力,没有一丝江湖中常见的尊敬味道。
夏栖飞不知道对方究竟打着怎样的算盘,脸色沉郁着,回身出厅向那位颤颤兢兢的师爷交待了几句什么。
范闲坐在堂中饮茶,似乎并不着急。
对话重新开始。
“本官今日前来,是问夏爷一件事情。”范闲搁下茶杯,望着夏栖飞温和说道:“前几天夜里。在颍州码头上,本官坐的船上来了些客人,被本官留了下来,不知道夏爷对这件事情准备如何交待?”
夏栖飞面色一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是抢先问道:“大人,夏某直言,夏某便是不认此事也成。只是江湖中人,做不来放着手下兄弟不管的事情。不错,那夜误登大人宝舟的人,皆是我夏某兄弟……大人微服南下,夏某有眼无珠,冒犯了大人。还请大人原谅,一应罪由,皆由我夏某一人承担,还请大人放过夏某地那些属下。”
三皇子听着厌烦,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砰的一声,小孩子冷冷哼道:“你……承担得起吗?”
他刻意将这句子拉长了些,但还是稚童清亮声音,所以并不显得如何阴阳怪气,反而透着股古怪的寒意。
夏栖飞后背一寒,知道这罪名往大了说。那就是谋杀皇子,几千条人命往这坑里埋都不见得能填满。不过此人既然能够在幼时躲过明氏大族的追杀,还成功地在黑道之中上位,成为如今江南武林里的重要人物,心神自然坚定。思维也极缜密——他看着这些贵人并没有调动官兵来清剿,而是“冒着奇险”直接杀入了分舵。这个举动地背后自然大有深意。
所以他并不怎么真的害怕,只是不知道这些京都的贵人们究竟要些什么东西。
夏栖飞一咬牙,竟是舍了江湖人最重视的骨气,对着范闲单膝跪了下去,诚恳说道:“草民自知难以承担此项罪责,但看在大人们福泽深厚,并无丝毫受损地情况下,请大人将草民千刀万剐,也务求留下草民那些鲁莽无知的兄弟。”
这是他在有些底气之后做出的表面功夫,范闲却不知道是没有看出来,还是很欣赏对方的急智,赞赏地点了点头,说道:“夏当家的,果然是位爱惜下属地真正豪杰。”
花花轿子众人抬,夏栖飞在这当儿的自称已经由我变成夏某,由夏某再变成草民,气势越来越低。而范闲却是从直呼其名,改称夏爷,直到此时的夏当家的,步步高升,算是承认了对方拥有了某个说话的身份。
范闲只说了一句话就住了口,一旁地三皇子心里一寒,知道老师不喜欢自己先前插嘴,便要自己来充当那个恶人,不过身为皇子,当然不会怕所谓江湖草莽的记仇,用清脆的声音说道:“夏当家这话说的晚了些,那夜的贼子已经全部被护卫杀死,扔进了江中。”
“啊?”夏栖飞呆立当场,没有想到这些京都官员们下手竟然比土匪还要狠!居然连一条人命也没有留下来。
他仿佛看到关妩媚和那些兄弟们在江中漂浮的尸首,心头一痛,怒意狂升,偏脸上却只表现出来了悲痛,而没有记恨,真乃实力演技派中一员。
范闲和声说道:“官家做事,和你们地规矩不同,那些人既然上船动了刀子,自然是不能留下性命,如果本官当真心头一柔放了他们,日后若事情传回京都,朝廷震怒,只怕他们的下场会更惨,还会祸延他们的家人。”
夏栖飞沉默不语,片刻后重复了最开始的那句话:“不知大人今日前来,有何吩咐。”
对方的话已经说地很明了,上船劫银的事情,暂时用那十几位兄弟地鲜血洗清,此事搁置不论,那要论的自然是其它的事情。
范闲挥挥手,所有的下属都领命出了外厅,三皇子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也准备离开,却有些意外地被他留了下来。
屋子里就只剩下了三个人,在夏栖飞的心里不知道在进行着怎样的挣扎与私语,对于他这样一位黑道人物来说,能够同时看到两位“皇子”,当然是从来没有想像过的“福份”。
“我是范闲。”
范闲面色柔和,开诚布公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夏栖飞虽然隐约猜到了对方的来历,但从对方嘴里得到了最确切的证实。依然止不住心尖一颤,双腿发软。
关于对面这个年轻人的故事,在庆国地民间,早已经成为了某种传说——年纪不满二十,却已经是监察院权柄最重的提司大人。殿前赋诗,街头杀人,揭春闱弊案,往北齐斗海棠。收藏书,回国欺皇子,短短两年的时间,这位原本藉藉无名的侍郎私生子,已经成为了天下间最出名的人。不论文学武道权势,都已经是最顶尖地人物。
不知在多少乡野闲谈中,范闲,已经成为了所有年轻男子们眼冒金光艳羡向往的对向,这一点。包括夏栖飞在内,也不例外,而且由于身世的关系,夏栖飞对于从未见过面的提司大人,更生出些许赞叹之感——只是,如今自己却得罪了提司大人——得罪范闲地人。最后都会落个什么下场,夏栖飞太清楚了。
粗略算起来,倒在范闲手上的,包括前任礼部尚书郭攸之,刑部尚书韩志维。都察院左都御史郭铮,因为这个年轻人。都察院的御史挨了两顿板子,二皇子被软禁在府,长公主要被迫双手送出内库。
范闲的身份却随着这些事情,变得愈发离奇,宰相女婿,陛下的私生子?对于庆国四野之地地民众来说,京都中枢里的人或事,本来就带着一分天然的神秘气息,而像范闲这种人物,更是连名字的四周都被绣着金边,令人不敢逼视!
不理会夏栖飞此时心中究竟如何想的,但他地脸上确实是显得无比震惊,只见他干净利落地一整前襟,拜倒在地,对范闲行了个重礼。
“草民夏栖飞,拜见提司大人。”
……
……
长久的安静之后,范闲却没有让他起身,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半晌后才轻声说道:“明七少,本官真的很盼望你能诚恳一些,至少在行礼的时候,最好用上自己的真名。”
夏栖飞双瞳一缩,霍然抬头,直视范闲那双看似温和,实则咄咄逼人的双眼,他地右手已经下意识里垂了下来,随时准备发出雷霆一击。
明七少!
这三个许久没有听到过的字眼钻入了耳朵,像两条毒蛇一般撕咬着夏栖飞的大脑,他在无比惊骇之余,更是心中狠戾陡生!对方怎么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这消息传了出去,那个深植江南百年的大家族,怎么可能放过自己?就算自己有江南水寨,可是目前哪有必胜地可能。
“不用去摸靴子里的匕首。”范闲不知道对方心里还想着这么多弯弯拐拐,只是看着他地动作,忍不住笑了起来,“夏当家的当然清楚,本官最擅长的,也就是这种事情。”
然后范闲虚扶一下,夏栖飞顺势站起身来,但整个人依然处于完全警惕地状态之中,耳朵听着房外的动静,不知道自己先前让师爷做的安排做好了没有,当此危局,他虽然猜到范提司可能是要要胁自己什么,但依然要做最坏的打算,准备鱼死网破。
三皇子像是察觉不到危险一般,在旁边极为有趣地看着二人对话。
“你母亲当年应该是被现在明家的老太君杖死的。”范闲梳理着院中的情报。
夏栖飞的双眼红了起来,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去把范闲干掉,但是身为水寨首领,他当然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人,九品强者范提司,那是可以与北齐海棠相提并论的人物,就算自己豁出命去,也不可能当场格杀对方。
“你自幼被你那位大哥虐待。”范闲看着他,皱眉说道:“夏当家不要介意,本官不是想提你的伤心事,只是想让你清楚一点,本官是想与你做笔生意,而这笔生意就必须建立在你与明家的仇恨之上,如果你不够恨明家,我也不会来找你。”
夏栖飞的气势一下松了下去,他闭上了双眼,平伏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沉声说道:“不知道大人要找小的谈什么生意?”
“你想做的那件事情,本官可以帮你。”谈到买卖的事情,范闲说话开始直接起来:“我知道夏当家最近缺银子。而我,有银子。”
范闲当然有银子,澹泊书局加抱月楼,六部衙门,宫中老戴之流。借整风之名捞取地真金白银,加起来已经到了一个很惊人的地步,但要在江南富庶之地,与那些经年大族相比。还是差的极远,不过天下人都知道,范提司家里还有个财神爷父亲,他家管完国库管内库,要说范府没钱。连三嫂子那种角色都不会相信。
夏栖飞猜到对方会要胁自己,却没有猜到对方竟然准备帮助自己,一时间有些回不过神来,怔怔问道:“大人……是说三月内库开门之事?”
“你我都是做实事的人,所以直接一些吧。”范闲平静说道:“三日内库开门定
标。如果在往年,肯定是崔明两家的囊中之物,但今年崔家已经夸了。自然会有大变动,夏当家地如果想插一手,就只有这一个机会。不巧。本官今年要主持此事,我会给你入门的资格,足够的银两,接手相关的份额。”
其实范闲手中有笔银子是谁都不知道地,这才是他最充分的信心所在。
夏栖飞皱紧了眉心。片刻之后应道:“提司大人厚情。”
他没有马上应话,是因为他清楚。监察院是怎样恐怖的一个机构,与监察院挂上钩的人,往往最后只能将自己的身家性命全赔了进去,如果范闲知道他地心理活动,会送他一个比较贴切的形容——与魔鬼做交易。
“说明一下本官需要你做什么。”范闲没有在意对方的退缩,温和笑着赤裸裸地开出价码,“水寨是你的,日后如果成功,明家也是你的,甚至我不会直接索取相关收益。”
夏栖飞地眉头皱的更紧了,世上没有如此善良的监察院官员。
果不其然,范闲喝了一口冷茶之后,很自然地说道:“该是你的都是你的,但你……这个人必须是监察院的。”
范闲说完这句话,从怀里取出一块式样看似简单地腰牌,轻轻搁在了黑木桌子光滑的表面上,轻声说道:“监察院四处驻江南路巡查司监司,品级不高,不要嫌委屈。”
委屈?一个江湖匪首,摇身一变成为朝廷命官,还是手握监察吏治之权的监司,委屈?傻子才委屈!
夏栖飞被范闲开出来的价钱惊住了,虽然明知道自己入了监察院之后,无论将来执掌明家还是江南水寨,再也不可能脱离这个机构,将来与内库相关的庞大收益究竟如何分配,依然是监察院……不,或许只是范提司私人地一句话!
能够获得一大批资金,能够拥有暗中的官员身份,能够获得内库主理范提司地首肯参与竞争,夏栖飞第一次有了信心,斗倒那个锈迹斑斑的大家族。他知道自己这一生,再也不可能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了,但他依然有些犹豫,一来是从此以后再难自由,要成为范闲属下一条忠犬,对于习惯在江湖上闯荡的他来说,实在不是怎么甘心,而且他也不敢完全相信范闲。二来监察院的名声实在太差,如果自己暗中领了职司的消息传出去,就算自己日后权柄重于一方,但这名声,就完全毁了!
于是,他做出了最后的挣扎,也许是想保留心底犹存的那丝血性,有些不礼貌地盯着范闲的双眼,说道:“大人,草民实在不知,我为何要接受这个交易。”
“噢?”范闲好奇问道:“夏当家的莫非不想夺回明家?那个本来就属于你的家族,据本官所知,明老爷子当年遗嘱里,排头前第一的名字,可就是明青城。”
明青城,就是夏栖飞的本名。他微微一凛后咬牙说道:“非是草民不识时务,只是报仇有太多方法,草民如今沗为江南水寨头领,若要对付明家,有很多法子……至于内库的事情,草民或许想的岔了,明家财雄势大,草民怎么可能在明面上斗赢对方。”
范闲眯起了眼睛,笑了起来:“夜黑风高杀杀人?我相信明七少你拥有这个能力和决断……只是这些年的事实已经证明了,你不是这样疯狂的人。要冒着江南水寨覆灭的风险,去火烧明家庄……先不说你有没有这个能力,就算你真这么做了,那你又如何说服自己?水寨兄弟被官府通缉,孤儿寡母在世上流离。这种场景难道是你愿意看到地?还是说,你觉得这样的收场,你快意恩仇死去之后,还有脸去见那位将你救活。扶你上位,对你恩重如山的老寨主?”
他有条不紊地说着,气势并不怎么逼人,但就是这样温温柔柔地说中了夏栖飞的心中脆弱处,强大的说服力随着这些分析。开始侵扰夏栖飞地思绪,让他的面色黯淡了起来。
不等夏栖飞回过神来,范闲继续温和说道:“夏当家最想要的,不仅仅是复仇,而是要夺回明家。然后站在你那位年过半百的长兄面前扬眉吐气……如果只是杀人就能解决问题,你就不会等这么多年,而且用蛮力行事,江南水寨覆灭,就算你将明家杀地一口不留,那明家又在哪儿呢?你要夺回来的东西还会继续存在吗?”
范闲平静看着他的眼睛:“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劝你不要这样选择。你为之奋斗了这么多年的目标,就在你地眼前烟消云散,那滋味一定不好受,而且将明家完整地保留下来,想必也是明老爷子的遗愿。虽说明家待你实在可恶阴狠,但是你的父亲。对你们母子二人并没有什么亏欠。”
夏栖飞沉默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还在消化范闲的言语,这位惯经刀口浪尖的汉子骤然间想到一个事实,对面这位年轻地大人,与自己的遭逢有极多相似之处,难道他也是在寻求夺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比如内库,那原本就是叶家的产业……要完整地夺回来?
范闲并不因为他先前的婉拒而恚怒,而是极有耐心地等待着对方思考的结果,他对自己地说辞有信心,关键是他对这位明七公子有信心,极其相近的身世,让范闲能够尽可能清晰地捕捉到对方真正的想法。
夏当家,你要的是明家的产业,而不是几百颗人头。”
夏栖飞在长久地沉默之后,抛出了最后一个疑问:“提司大人,草民不解一事。”
“请讲。”
“大人此行,自然是为接手内库做准备……崔明二家把持外供渠道已久,与……那方面牵连太深,大人自然是要对付他们。”夏栖飞强行咽下了长公主三个字,憋的脸都有些红了,“可是大人为什么如此看得起草民?以大人地权势地位,轻轻松松地就摧垮了崔家,除掉明家也不是什么难事,大人完全可以自己做这件事情,而不需要草民出力。”
“崔家啊。”范闲摇了摇头:“和明家的情况不一样。至于我为什么不出面,是因为我不方便出面。”
不方便三字道尽官场真谛,他本身就是监察院的提司,如今又要兼理内库,朝廷的规矩严苛,内库只负责一应出产,外销却必须由民间商人投书而得,于院务于私务,范闲都不可能站到台面上来,所以他才需要找一个值得信任、又方便行事的代言人。
对于范闲来说,崔家与明家的情况当然不一样,整治崔家的时候,他做的准备够久够扎实,长久的沉默与虚与委蛇后,由言冰云领头做雷霆一击,自然无往不利。而明家如今有了前车之鉴,早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要再想从出货渠道与帐目上揪住那些奸商,已经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当然,最大的区别在于——范闲倒崔家,有一个绝对强悍的人物做帮手。那个人拥有除了庆国皇室之外,最强大的势力——北齐那位年轻的皇帝。
而明家相关的人物,却集中在东夷城与海外,范闲曾经杀过四顾剑的两名女徒孙,包括他在内的庆国朝野更是让东夷城戴了无数顶黑锅,双方积怨太深,此时若想要与东夷城携手倒明家,范闲自忖没有这个能力。
范闲站起身来,用手指头轻轻在桌上那块腰牌上点了两下,说道:“这牌子先留在这里。今夜之前,给个回音,当然,你应该清楚,如果你决定了。你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
夏栖飞恭敬地侧身让到一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话,只是说道:“大人今日前来,如神子天降。虽然大人不喜太过扰民,可声势已在,只怕不好遮掩。”
这句话不知道是在拍马屁还是隐着什么别的意思,范闲看了他一眼,说道:“目前夏当家……还是一个不小心踢到铁板上的人。你先把这角色演好吧。至于本官的行踪何须遮掩?大江之上一艘船,还得劳烦夏当家的属下们沿途护送才是,本官随身带了一箱银子,可不想再被贼人惦记。”
夏栖飞将头死死地低了下去,沉声道:“谢大人不杀之恩。”
范闲回身将老三从椅子上牵了下来。夏栖飞此时才想到,这一番谈话之中,自己似乎稍微冷落了这位小贵人,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却又来不及做什么弥补,脑中忽然一动。迟疑说道:“大人,若三月开民,下官与明家打擂台,对方一定会起疑心……到时候……”
“你站在本官这边,本官自然站在你这边。”范闲微笑望着他。牵着三皇子地手往外面走去,抛下最后一句话。“夏当家主意拿的快,本官十分欣赏。”
———————————————————————
江南水寨沙州分舵里一片安静,死一般的安静,寨主已经下了最严厉的封口令,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兄弟们都知道出了大事,只敢猜测,不敢胡乱去传。
夏栖飞坐在那张尤有余温的椅子上,面色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师爷从外面走了进来,附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水师那边已经封了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夏栖飞面色一沉,低声说道:“无妨,只要这事谈妥了,老沈应该没什么问题。”
师爷讷讷说道:“已经扣了我们很多艘船,依您地命令,没有起冲突……不过先前京都那几位主子离开后,咱们的船也被放出来了。”
夏栖飞低头道:“这是对方展露实力。”他冷笑道:“在对方的眼里,我们不过是些蚂蚁罢了。”
“寨主,已经准备好了……供奉正在后厢洗剑,只等寨主一声令下。”
夏栖飞始终没有发出口令,眉头皱的极深,片刻后忽然幽然说道:“钱师爷,你看这事做得吗?”他地手轻轻抚摩着那块监察院的腰牌,腰牌十分光滑,不知道已经做出来了多久。
师爷颤抖着声音说道:“全凭寨主吩咐,小的……不敢多嘴。”
夏栖飞闭着眼睛说道:“京都来的大人,似乎习惯了这种做事的方法,也太过高估自己地实力……就算他们身边有那些七八品的高手护卫,如果我们倾巢而出,其实也有机会……”
师爷在心里骂了两句,心想你明知道那样不可能,还这般说,无非就是不想背那个恶名,想让自己帮助说服你,说道:“那位护卫首领,实力已至颠峰,若放在江南武林,完全足以开山立派,寨主须三思。”
关键是那位大人自身。”夏栖飞睁开双眼说道,其实
范闲给他的条件足够令他动心,只是他身为一方雄主,如今却要成为他人的属下,而且永世再难翻身,一时间确实很难接受,先前一方面在和范闲谦卑说着话,另一方面却通过师爷做好了决杀的准备,因为水寨里最高深莫测地供奉先生恰好是在沙州分舵,所以江南水寨不是没有反击的能力。
但他心里也清楚,所谓决杀,只是自己安慰自己,免得自己显得太没有出息。
夏栖飞叹息了一声,有些莫名地伤感,知道江南水寨便要在自己的手上,变成朝廷的鹰犬,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的难堪与难受。他站起身来,看着师爷那张想要哭的脸,知道对方在害怕自己做出极其不明智地选择,不由下意识里拍了拍对方的后背,想安抚一下对方。
触手处皆是一片湿冷,夏栖飞一怔之后才知道。原来师爷在这大冬天里竟是被京都来人吓出了一身冷汗,他不由自嘲地苦笑了起来——皇权与监察院的威压,看来果然不是自己这些民间霸主可以抵御的。
主意终于定了,他沉着脸说道:“马上散去所有布置,明面上监视那艘船。暗中保护那艘船地安全,一定要保证那条京都船安全抵达苏州!”
“陆上呢?那位大人身边。”
“大人身边强手如云,不需要我们多事。”
“是”师爷点头应下,接着却皱眉说道:“可是……供奉老大人那里……他是准备出手了。”
……
……
夏栖飞沉默了下来。知道这件事情有些复杂,暗中投向监察院地事情,一定不能太早地暴露在江湖之中,不然自己御下不能,外面的压力也会大起来。至于供奉老大人……那更是麻烦之中地麻烦。这位供奉乃是江南水寨最神秘的高手,论起辈份来说,乃是老寨主地师叔,自己的师叔祖,一向极少出手。却隐隐为江南水寨的镇山法宝。
如果那个古板而坚持的老供奉知道自己这个外姓寨主……想要完全投靠官府地话?
夏栖飞忽然打了个寒噤,才发现自己似乎低估了事情的复杂性,沉默半晌后,忽然脸上流露出一抹狠色,低声说道:“去招内堂的贴身护卫过来。”
师爷心头一寒,知道寨主为了那件事情。准备清除掉供奉大人,只是……自己这些人能做到吗?
半个时辰之后,江南水寨之主夏栖飞端着一钵鸡汤,恭恭敬敬地来到了后园,准备孝敬一下水寨之中地位最特殊的那位供奉大人。而在他的身后,则隐藏着他最亲信地杀手们。务求毕其功于一役。
但他在门外站了半晌,也没有人来开门。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
……
夏栖飞推开门走了进去,脸上一片平静,说道:“师叔祖?”
没有人回答他,夏栖飞目光一扫,心中骤然大寒,手上一松,鸡汤摔到了地上,淋漓一片!
只见屋内床边蒲团之上,坐着一位须发皆银的老者,老者发髻紧扎,一身剑袍,长剑系在腰侧,浑身上下透着股厉杀之意,很明显这位供奉大人已经将自己调息到了最完美的境界,时刻准备出剑杀人。
但供奉已经无法杀人了,只是圆睁着的双目透着强烈地不甘与愤怒,如果目光可以杀人,那确实有些惊心动魄。
一道恐怖而精细的血口在他的喉骨处破开,直通颈后,贯穿的伤口后,鲜血顺着水寨老供奉的后背流到了地上。
供奉已经死了。
……
……
杀死供奉的刺客剑意惊人,所以供奉尸体身前没有血渍,所有地血水全部被那一剑之威逼向了身后!
夏栖飞颤抖着走向供奉的身体,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他是准备来做欺师灭祖的事情,但当这件事真的发生后,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自己是准备拼几十条人命,而又有谁能这样悄无声息地杀死这位老人?
一张纸条飘了下来。
夏栖飞用惊惶的眼光扫了一眼,只见上面写着:“你动了那个念头,我依然给你机会。他动了杀心,所以我杀了他。”
江南水寨之主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了起来,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知道,监察院地实力,原来真的不是一个帮派所能抗衡的,对方这是在帮助自己清除归降的最后障碍,也是对自己的最后邀请与警告。
第八十四章 投名状以及范闲的正面和影子
Google 谷歌 第五卷 京华江南 第八十四章 投名状以及范闲的正面和影子
当天夜里,沙州城在安静之中带着丝紧张,往常热闹非凡的夜街,今日变得格外安静,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赌坊往东头过去的那条街上,有这座大州最干净舒适的几幢客栈,往常若是南来北往的大富之家,都喜欢在这里包楼。
今日来到沙州的范闲,虽然是位赤裸裸的二世祖,却没有沾染上太多二世祖的习气,生活方面虽不朴素,却还是简单,所以只是包了最上面安静的一层。
夏栖飞老老实实地站在房间一角,当着范闲的面,将那块腰牌仔细地放入了怀中,又在文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按上了自己鲜红的手印,再恭敬地递了个牛皮纸袋过去。
范闲看了一眼文书,点了点头,笑着说道:「夏大人,如今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夏栖飞在心里痛哭着,这份文书一签,自然与对面的年青官员成了一家,只是家里也有各色人等,对方是少爷,自己却好比卖身为奴一般。
不过他清楚自己这一世只怕也没有能力和机会,渲泄心中的这份恶气,江湖枭雄,拿得起放得下,既然自己选择了这条路,就会实实在在地走下去,于是一整身前衣襟,跨步向前,极利落地往下拜倒,口称:「下官夏……明青城,拜见大人。」
话说完了,人却没有拜下去,一双手已经极稳定地扶住了他的身子。范闲望着他,说道:「不论夏大人如何看待本官,但既然入了院子。你我虽是朝廷的官员,有上下之分,但更是必须肝胆相照的兄弟,外在的东西,我要求的并不严苛。」
夏栖飞微微一怔。
范闲继续说道:「夏大人想必如世上其他人一般。对于监察院总有这样或那样地偏见,对于我们内部的关系却不甚明了。」
他顿了顿后,笑着说道:「说句不好听,我们就好比是朝廷养着的一群狼。外面却有太多的狮虎,如果我们想生存下去,为朝廷做事,为万民谋利,就不要在乎那些污言秽语。而关键处就在于我们内部的团结,狼群可以有头狼,但内部却绝对不会倾轧。」
夏栖飞皱眉应道:「属下明白。」
「你不明白。」范闲很直接地说道:「我知道这些话是很无趣空洞地说辞,但慢慢来吧。这种感受,你总会在日后的院务中体会到……嗯。我了解你,毕竟是一代豪雄,先前在分舵里被我刻意打压,想必心中总会有些不舒服。」
夏栖飞心头一颤。范闲却是面色一柔,呵呵笑着说道:「其时你是百姓,我是官员。自然有此分别……如今你的身份却不一样了。」
夏栖飞不知如何接话,只得畏畏无语。
「百姓多愚。」范闲皱着眉头说道:「所以你可以利用他们,可以照顾他们,但是……你不能相信他们,不能让他们产生某种错误的判断。想爬到你身上来。所以身为监察院官员,虽然是站在皇上与百姓地立场监督吏治。但是却只能相信皇上,百姓……监察院只要维持足够的权威与压力就成。」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感受。」范闲轻轻卷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并不见得正确。」
国人善忘,范闲自那个雨夜之后,便有些心寒,后来在京都呆的愈久,心便越来越凉,早已将五竹叔说地那句话当成了处世明理——世上没有你能够相信的人——不能相信的对象,除了个体的人之外,也包括庆国那些浑噩度日的百姓,自然,也包括那位皇帝陛下,只是在任何时候,范闲都不会把这个念头宣诸于口。
此时房间内,除了范夏二人,便只有启年小组地苏文茂。
范闲指着苏文茂说道:「苏大人,是我从一处调到身边的。我想你应该不会有在我身边做事的愿望,但日后如果你想入京,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夏栖飞心想,自己在江南做个土财主,也要比进京要快活许多,却诚恳说道:「全凭大人提拔。」
范闲摇摇头:「莫说假话,不过院里确实可以帮助你做许多事情,所以你也莫要怨我,总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他又说道:「苏大人便是你今日入院的见证人,日后相关的联络手法与上传事宜,你都与苏大人联络,呆会儿你们两个人在一起说一说。」
他又对苏文茂说道:「手册和条例,你尽快让夏大人熟悉。」
苏文茂低声行礼,二人知道范提司已经交待完了,便再行一礼退出房去。
二人一出房,三皇子那小小地身子就像个幽灵一般从内套房里飘了出来,走到范闲的身边,轻声问道:「老师,监察院就是这般收人的吗?」
「这是特事特办。」范闲很礼貌地请三皇子坐下:「殿下先前听到的,在院中并不常见。监察院收人,首先便要考察许久,一般而言,我们都习惯从各州军中挑人,这是当年陛下第一次北伐前组织监察院所养成的习惯,当然,后来也开始专门注意每年春闱不中地秀才,毕竟监察吏治,如果连大字都不认识,那可没有辄。一切优秀的人才,而在科举无望之后,都是监察院极力吸纳地对象……但是,院里最忌讳收纳本身已经有相当势力,或者是身后有背景的人。」
三皇子皱着眉毛说道:「这个夏栖飞可是江南水寨的寨主。」
「所以说是特事。」范闲很耐心地讲解道:「一般来说像夏栖飞这种人,顶多能允许他在院务的外围活动,这次让他出任监司,是很少见的。」
「为什么是特事呢?」三皇子对于这些事情显得格外感兴趣和好学。
范闲今次没有责备他不该以皇子之尊,过于看重细务,和声说道:「因为此次陛下命臣下江南清理内库。将要面对江南的一干富商名流,所以监察院需要在江南本地找一个人,而且是一个能够绝对控制住的人。」
「为什么?」三皇子显得很疑惑,虽然他小小年纪已经心狠手辣,以皇子地身份。除了因为抱月楼吃了范闲一个狠招之外,根本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所以完全想像不到江南政务的复杂性和艰难程度。
范闲看了他一眼,看着小
孩子认真的眼神。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但也对那位深在宫中的宜责滨嫔深感佩服,那样一位憨态可掬的娘娘,怎么能养出这样一个性情硬,好学。肯折身段地厉害小皇子?只怕那位亲戚娘娘也不怎么简单。
「江南被信阳方面经营的太久。」范闲在他面前并不避讳提及长公主,「十几年的时间,这里已经是铁板一块,纵使有些人是崔夏两家的敌人,但各方面总有千丝万缕地利益联系。谁也不想如今的格局发生太大的变动。变动所带来的损失,是这些人不愿意看见的。」
「我们自京都远道而来,对于他们来说,就是一个强大地变数,在外力袭身之时,就算铁板内部有缝隙。也会暂时合为一体,共抗外敌……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已经在铁板中存在的砂子,让这粒砂子越来越大,最后逐渐将铁板撑裂,再难回复最初的模样。」
三皇子皱着眉头说道:「一来砂子不见得有这个能力。如果我们帮他,和我们自己出面有什么区别?」
「关键就是我们不方便出面。」范闲也有些头痛。叹息道:「殿下您是不知道,地域的观念,在这个国度里是如何根深蒂固,我可以让小史来开抱月楼分号,可以让澹泊书局开遍苏州,但真要触动了江南人的根本利益,只怕会惹来群起而攻之。」
「群起?会有哪些人呢?」
「江南最大地富商明家,被我杀了几位少爷,从而与我仇恨极深的那几家盐商,早已经被长公主喂的饱饱的那些各级官员,打从江南路正二品的那位凌提督起,一直到苏州城看守城门的老兵卒子。」
范闲像做游戏一般笑着扳手指头:「内库里地各级掌柜,街头卖笑的姑娘,庙前卖艺的老汉,但凡是江南人,都不会喜欢我们来指手划脚。」
三皇子微愣了愣,阴狠说道:「攻便来攻,难道本……老师还怕他们不成?」
「怕倒是不怕。」范闲好笑说道:「可是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法不责众……真让江南乱了起来,这些各行各业的人,有地是办法让民怨载道,民不聊生……如果真到了那天,你说京都朝廷上一议,到底是去砍几万个人头来为我壮胆,还是将我的乌纱摘了,去安抚江南民心?」
三皇子愣了起来,心想以父皇地性子,只怕你范闲肯定不会吃什么苦头,但也会将你调回京去。一想到身为堂堂……俺三皇子的老师,居然要被弄的如此憋屈,三皇子的心中好生郁闷。
范闲似乎猜出他在想什么,哈哈笑道:「当然,事情也没这么麻烦,殿下也知道监察院也不是吃素的,陛下也不可能一味柔和。我只是将这情况预估的艰难些。」他的笑意渐渐敛去,平静说道:「如果真要杀人立威,我不介意背这个恶名。」
三皇子摇了摇头,心想真把人杀多了,事情总不好收场,京里都察院再闹起来,难道父皇还真能把御史都杖死?父皇可是位一心要在青史流名的帝王。
……不若让那个刚刚被收伏的夏栖飞杀去!他的眼睛一亮,却不敢将自己灵机一动的想法告诉老师,浑然不知,他那个面上温柔,实则心狠的老师,做的便是这等下作安排。
「咳咳。」他咳了两声,说道:「那水师那边怎么办?水师守备竟然与水匪头子相互勾结……这事儿监察院怎么查?」
范闲低头去看那个牛皮纸袋,随口说道:「这事,不用查。」
出乎他的意料,三皇子竟然是眉头一皱。恶狠狠说道:「怎能不查?军队乃国之重器,沙湖这块的水师乃是我朝重兵,直接冠以江南水师之号,连这里都出了问题,如果不彻查下去。朝廷如何自处?我庆国号称天下第一强国,如何自安?」
范闲意外地看了三皇子一眼,从这些幼稚甚至有些不清楚的话语里,听出小孩子是真的很在意此事。不免有些想不明白,转念间马上想通了,看来这位小爷,还真是有那个雄心啊……他忍不住笑了起来,将手中地牛皮纸袋递给三皇子。
「水师的问题并不太大。当然,那个守备自然会倒霉,我想水师的提督大人在这件事情发生后,总要给我一个交待。」他轻声说道:「大江之上,也是一次试探。水师的军纪还是不错的。」
三皇子不肯接话。只低头翻着牛皮纸袋里地东西,却是越看越心惊胆跳,上面全部是江南水寨这几年来与各地官员的暗中交通,帐目清楚,往来回执上面虽然不可能署着那些官员的姓名,但真要查下去。只怕也能揪出好几位官来。
范闲说道:「这便是……所谓投名状。夏栖飞将这些东西交给我,就等于将那些官员和他自己的脑袋交给了我。双方交了底,大家才能心安。」
三皇子忽然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相信地说道:「夏栖飞要一直当个暗椿?」
「殿下明白地极快,果然聪慧。」范闲赞赏了一句。「这些官员我们要抓便抓,只看抓的时辰。若他们仍然不识时务,想要站在朝廷的对立面,那自然是要抓的。至于夏栖飞,他依然当他的江南水寨之主,依然与水师与各地官员们结交着,如此甚好。」
在范闲地立场上,所谓朝廷的对立面,自然就是信阳那一面。
三皇子望着范闲兴奋说道:「老师好计策。」
范闲摸了摸头发,自嘲一笑说道:「这算什么狗屁好计策,人人都能想的出来,只是没有人像监察院一样拥有这么多的资源,查不出夏栖飞的底细,就不可能控制他……自然也就无法施展手脚。」
难得听他说了一句脏话,三皇子却乐了起来,说道:「老师一代诗仙,原来也是会说脏话地。」
范闲笑的更大声了:「什么狗屁诗仙……诗仙也要上茅房,庄大家还不是娶了两个小妾,这世上哪有那等从内到外全是水晶做成的人儿?就算有,只怕也要冰死身周所有人了。」
三皇子吃吃一笑,忽然促狭问道:「难道说……父皇也……会骂脏话?」
范闲一怔,看着这小孩儿气不打一处来,这是逼着自己撒谎啊,真是恨不得骂脏话了,笑骂道:「回去问你家贵嫔娘娘去。」
说笑一阵,气氛轻松许多,三
皇子遽然想着先前夏栖飞说过的那番话,兴致大作,问道:老师听那贼头子说,过些天西湖边上要开什么大会,品鉴江南豪杰武道修为,乃是难得的盛事……咱们……咱们也去看看吧?」
「俗,真俗。」范闲笑道:「不过是些俗人打架,殿下乃堂堂皇子,何必去凑这个热闹?」
「江湖啊。」三皇子愁眉不展说道:「学生真的好奇。」他眼睛一亮说道:「老师乃是天下难得一见地九品高手,到时候乔装打扮去夺个什么盟主,岂不是一椿妙事?日后写成话本,在天下间传扬……」
「愈发俗了。」范闲笑道:「真要这么做,京都里还不知道会怎么传,随便参我十几章的材料那是绰绰有余,最末陛下还不是要批我一个年少孟浪……再说了,带着你在身边,怎么可能亲赴险地。」他最后说道:「当然监察院肯定会派人去看着,估摸着四处的人手早就已经呆在西湖边上,我这边让准备让苏文茂去一趟。」
三皇子这才知道,原来范闲早有计划,不免有些失望,哀声叹气起来,这位皇子就算性情再如何坚忍阴狠。总不过是个小孩子,一想到不能去凑热闹,看一看传说中的武林大会,终究不大舒服。
「夜深了,殿下请先去休息吧。」范闲站起身来送客。
将三皇子送到门口时。三皇子忽然停住了脚步,没有推开那扇门,反而回转身来,偏着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范闲,随后说道:「老师,为什么父皇要安排我跟在您的身边,一同来江南呢?」
范闲一怔,片刻后微笑说道:「殿下您心中是如何想地。或许就是陛下安排的良苦用心。」
其言可畏,其心可诛。
三皇子稚嫩地面容顿时严肃了起来,思考了许久之后,缓缓地点了点头接着却问道:「敢问老师。二表哥现在究竟在哪里?多日不见,学生实在有些挂念。」
范闲知道他是在问范思辙,看三皇子面容,发现妓院二老板对大老板地关心想念,似乎是很真诚的,笑着应道:「刑部已经发了海捕行书捉拿他……我怎么会知道?」三皇子不是皇帝。他没必要说太多东西。
三皇子有些气恼地看了他一眼,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老师。」
「殿下请讲。」
「嗯……悬空庙上,为什么你要来救我?」三皇子带着一丝期盼望着他,不知道是想知道怎样的答案。
范闲想都没有想,很直接地笑着说道:「因为殿下那时候危险。我自然要救你。」
三皇子明显要的不是这个敷衍的答案,继续问道:「那时候……父皇更危险。」
范闲回地更妙:「我离殿下近些。」
三皇子气苦。恼火地推开木门,走了出去,心想这厮果然是个面团身子铁石心,什么话都不肯说明白,喜欢故弄玄虚!
天子之家成长的李承平,自幼就在母亲的教诲下活的小心翼翼,与二皇子交好,却也时常去东宫玩耍,是几个哥哥都很疼爱地小角色,但内底里却是胆子极大,有远超过年龄的成熟——这种性情却是被逼出来的,看那悬空庙上,所有的人都只着急皇帝安危,却没有管三皇子的死活,太子更是……那般不堪!便知道天家无情,并不是假话。
事后他不免有些心寒,时常忆起当日范闲英武无比、挡在自己地身前的情形,对方救了自己一条命,两相比较,三皇子越发觉得这位名义上的「大表哥」,实际上的「兄长」,要比天下所有人都可爱的多,值得信任地多。
范闲站在门口,看着三皇子随虎卫走入了自己的卧房,这才回身进了门,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他与三皇子一路南下,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着实有些微妙,对方是皇子,自己是臣子,但又有老师与学生的关系。
而且……大家心知肚明,都是一个爹生的崽儿。只是大小二人都是聪明人,所以绝对不会有人主动提及此事,哪怕是彼此之间地些微试探,毕竟这世上,像思思那种憨直敢言的人,并不太多。
……
……
「少爷,该睡了。」
范闲正在出神,便被自己敢言敢问的大丫头震了一跳,回头只见思思正端着盆热气腾腾的水,很认真地盯着自己。
「这几天你可别老动弹。」
范闲一面说着,一面将双脚伸进了热水里,舒服地呻吟了一声,连日旅途劳顿,而且心神也有些疲惫,确实需要烫上一烫。
思思拿着一块大方帕,坐在他面前的小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范闲被她看地有些发毛了,下意识问道:「怎么了?」
思思扭头望了一眼木门,低下头轻声说道:「少爷……您查内库就查内库,那些事情就别理会了。」
她是得到过范闲亲口确认的廖廖数人之一,当然相信他地身世,而她虽然是位直憨的姑娘,脑子却极为好使,或许是自幼被范闲灌鬼故事灌多了,对于某些事情有种天生的敏感,这些日子眼瞅着范闲与三皇子之间的言谈行止。隐约猜到范闲是不是在为将来做些什么准备,但是天子家事,在姑娘家的心中还是十分恐怖、不能触摸地存在,她又并不将范闲看成宫里的人,自然有些担心。
范闲的双足停止了在热水里搅动。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之后安慰说道:「放心吧,我有分寸,我没办法让这个小家伙像思辙一样去吃苦。只是希望江南行能让他开开眼界,就算不论将来之事,一位皇子,日后就算是辅佐太子治国,心胸要是宽广些。这天下也会好过些。」
思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感情我家少爷……还是位悲天悯人的人物。」
范闲笑斥道:「这话说的,难道我就不能?」
「太像了。」思思掩嘴笑道:「所以反而有些假,少爷先前是怎么训那位夏爷来着,这会儿又忘了。」
「两者并不抵触。」范闲很认真说道:「对人好,不见得要事事依着他。百姓怎么知道如何维护自己地利益?这种事情我们来做就成。」
那为什么要做呢?」思思好奇问道。姑娘家出身贫寒,总期望少爷能说出些仁义的话来,这便是所谓女子心思难猜了。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人生喟叹?明儿就要入江南路了,快去睡去,水我自己会倒。」范闲笑着挥了挥手。
思思呵呵一笑,却依然望着他地双眼。她若单独在范闲面前时,总会有些不符下人身份的大胆。
范闲被缠的无赖,拍着大腿悠悠说道:「为什么要做?当然不是悲天悯人的原因……我可没有母亲那种胸怀,我只是希望天下太平,外疆无战事。内域无饥荒动乱,就算我要做一位富贵闲人。也要保证身边是个太平盛世,这样少爷我将来在三十岁就退休,才能享清福啊……说到底,我只是很自私地,着力在培养一个能让自己晚年幸福的环境。」
「少爷,退休是什么意思?」
「告老?三十岁就告老?虽然做不成宰相,但是至少也要成了国公才好回澹州吧?」思思大惊说道:「如今您已经是监察院提司,日后肯定是要接陈老大人地位子……这便不能再入朝阁,也不能亲掌军队,三十岁顶多是个二等侯。」
她苦着脸说道:「难道真准备三十岁就回澹州?这可怎么行?」
范闲没想到自己偶尔吐露的心声,竟是让丫头先急了起来,笑道:「也不见得回澹州啊,像什么北齐,东夷,南越,西蛮……甚至还有海那边的国度,咱们都得去逛逛,这才不虚此生。在草原上骑马,在大海上坐船,慢慢走着慢慢看。」
「西边的蛮人要吃人的。」思思惊恐说道。
说到蛮人,范闲不禁想到了最新地那份院报,摇头挥走思绪,回到眼前来,知道自己先前说的话,只是一个看似美好却极难达到的理想,不过如今的生活,他已经比较满意了,除了那件大事儿之外。
思思这时候还在扳着指头算道:「那还有十二年,少爷准备做些什么呢?」
「做什么?」范闲很认真的说道:「当然是做一位能臣权臣,上效忠朝廷陛下,下监察吏治,将那些鱼肉乡里,贪赃受贿的不法臣子统统拿下。」
思思一怔,半晌后幽怨说道:「少爷……可不是个清官。」
范闲说地话,他身边最亲近的人肯定不会相信,思思已经算是比较客气,没有直指少爷是个令人伤心的大贪官——范闲无辜说道:「这个没办法,谁叫我那老爹和我那位岳父大人,号称是庆国最大的两个贪官,家学渊源,家学渊源。」
思思认真反驳道:「但少爷肯定也不是个贪官。」
范闲叹了口气,伸出双手用力地揉了揉自己发麻的脸,说道:「有时候伪装地久了,我都快要不知道,哪一面才是真正的那个我……嗯,这句话很小资吧……不要问少爷什么是小资,就这样,睡吧。」
—————————————————————
客栈之中,油灯已灭,被翻红浪……没有发生。
让思思自行睡了,范闲从床上爬了起来,披了件祅子,也不急着行动,而是倒了杯冷茶灌入肚中,消消难掩地火气,没有点灯,便在黑夜之中,仗着自己的眼力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漫天的月光随着寒风一同吹了进来,客栈对面,便是沙湖,此时湖风轻荡,吹得湖畔的将萎长草诡魅的晃动,湖中心是那一轮难辩真假的月亮,景色极美。
目光从客栈下方的湖水上收了回来,很自然地偏向右边,范闲并不吃惊地看着楼外那个,双脚悬空,逍遥坐在空中横槛上的黑衣人,知道以对方的境界,想摔死自己就好比想在脸盆里自溺一般不可能。
「明知道我房中有女子,你能不能避讳一点……不要说,这又是意外。」
「意外。」黑衣人单调的重复了这两个字,说道:「云之澜要到杭州,来通知大人。」
范闲略感吃惊,但是注意力却依然在这个黑衣人上面,好奇问道:「我有个疑问,以往你天天跟在老头子身边……难道从来不用睡觉?」
黑衣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那身白衣裳呢?虽然不知道那是不是你的真面目……不过那时候可要帅很多。」
黑衣人依然沉默,他虽然是范闲的下属,但他的身份实力已经可以让他不用回答太多这种无聊而幼稚的问题。
「我有个最大的疑惑,你总是这么神秘莫测的,连皇上都不认识你……那你怎么统领六处?要知道,你才是六处真正的头目,那位仁兄可只是个代办。」
「自有办法。」事涉公务,庆国最厉害的刺客头子,影子同学终于开口说话了。
「还有,你的话能不能多一些,我知道你崇拜我家那位长辈,但你和他不一样,你要搞清楚自己公务员的身份……从京都到现在,你一共只和我说了三句话,我很不高兴,有个一直想问的问题,都没有机会得到你的解答。」
在影子的面前,范闲越发显得像个话痨。
影子犹豫了少许后,开口说道:「大人请问。」
范闲唇角浮起一丝微笑,说道:「这个问题就是,你捅了我一刀子,你打算怎么赔我?」